头上插着草标的人是要被卖掉的,翾灵第一次见到副官的时候,是她要被卖掉的那一天,脸上抹了层厚厚的锅底灰,太丑就卖不去行院,锁在街边吹了许久风,张副官买下了她。
翾灵原本也不叫翾灵,是张副官给她起的名字。
“以后你就叫翾灵。”张副官捏着一块格子花样的手帕给她擦了脸,然后歪着头看她,露出一抹狡黠的笑,“生的也不难看嘛!”
当然,也不能说有多好看,勉强算是清丽。
“我不想被卖到脏地。”翾灵含着泪看他,就在这天她发誓这辈子一定会报答张副官,如果他有需要,她做什么都可以。
又几年,翾灵在张府长到16岁,领着薪水干点杂活,抽条后也是个大姑娘了。
改变众人命运的那场变革也偷偷开始了,酒宴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。
席间的酒被动过手脚,药性悄然漫上来的时候,张启山才察觉不对,可神智已经被热浪搅得纷乱。
周遭早已被人支开,屋内只剩下他与张日山。
张日山原本是察觉到异样特地赶过来,想要护佛爷脱身,却不曾想一并卷入迷药之中。
意识昏沉,理智尽数被药性吞噬,那一晚发生的一切混乱而滚烫。
等到天光穿透窗棂,破晓的晨光落满床榻。
张启山骤然惊醒,太阳穴突突的胀痛,浑身残留着药性褪去之后的疲惫。
被褥凌乱,昨夜的记忆碎片零零散散浮上来,恍惚之间像一场太过真切的梦魇。
他坐起身,环顾空荡荡的房间,昨夜的人已经不在,地上只剩下翻乱的衣料,一点暧昧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揉了揉眉心,心底暗自思忖,应当只是酒喝多之后做的一场荒唐春梦。
张启山并不打算深究。只当是迷药催生的幻梦,挥挥手便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。
彼时张日山已经悄悄退回了自己的院落。
一夜难眠,他坐在床边,指尖攥紧衣襟,心口乱得翻涌,他清楚那不是梦。
可佛爷已然当作虚妄,他无从开口,更不知道该如何诉说。
日子一日日照常过。校场操练,府中公务,一切仿佛回到从前。
张日山依旧是那个寸步不离跟在张启山身后的副官,应答干脆,行事利落,只有他自己能够感知到身体里面悄无声息的变化。
最初只是莫名的倦怠,从前再严酷的操练都不会觉得疲累,如今稍稍折腾一阵便心慌气短。
晨起会无端泛起恶心,饭菜入口常常没有胃口。他偷偷寻了一位极隐秘的旧医,诊脉过后,大夫抬眼看向他,神色凝重。
“副官,您有身孕了。”
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张日山整个人僵在原地,指尖冰凉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那一晚的荒唐,最后会变成腹中这条小小的性命。
特殊的体质让他珠胎暗结,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,满城都会把他视作异类,更可怕的是,张启山对此一无所知,他只以为那仅仅是一场酒后幻梦。
张日山独自回到院中,关上房门,缓缓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。
他不能告诉张启山。
若是坦白,不知道佛爷会是何种神情。
是震惊,是厌恶,还是干脆认定他蓄意设局算计自己?每一种设想都叫他心底发寒,可腹中生命一日日扎根生长,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
也就是从这天起,他开始用一层层厚实的白棉布缠绕住腹部,拼命压住渐渐隆起的弧度。
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,校场的每一次奔跑、每一回操练都是煎熬。
翾灵最先看出了不对劲。
那天她推门闯入房间,猝不及防撞见他更换布条,一圈一圈的白绷带勒住腰腹,布边透出瘀青,张日山眼底满是慌乱,近乎哀求的声音响起来,“别讲出去,好吗?”
翾灵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没有多问,便应下了这个秘密,她和张日山的秘密。
往后便是无数个小心翼翼的日夜,翾灵夜半在灶膛焖好安胎的补汤,寻大夫配来药丸,换做糖盒掩藏。
张日山一面应付佛爷安排下来的各项考核,一面拼命护住肚子里面的孩子。
体测成绩每况愈下,惹来张启山的怒火,校场那一圈圈长跑跑下来,小腹绞痛几乎要将他撕裂,他咬碎牙关也要撑住,只不愿意让任何人看破端倪。
他偶尔也会生出一丝微弱的奢望,会不会有朝一日,张启山能够知晓一切。
可转瞬又被惶恐吞没。佛爷只记得一场似真似假的梦,他没有任何凭据,一旦说出口,反倒像是自己处心积虑攀附算计。
回到房间关上门,被操练了一天,浑身又酸又疼,张副官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,瘫倒在床上,肚皮里孩子动的很不安,张副官又靠着床头坐起来,想打开腹带又解不开背后的结,只好先安慰着肚子里的孩子,“没事没事。”
“副长官,给您带的粥。”
翾灵出现的总是那么及时,进来替张副官解开裹腹的布,给他肚子里的孩子一点休息的时间,腹带系的太紧了,一下松开张副官反而不知道怎么呼吸了,肚子上一片一片的青黄,面不改色的给自己注射保胎的药剂,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,果然没这么疼了。
粥翾灵煮了很久,辅以鸡汤,每一颗米粒都开花了,张副官其实没有什么胃口,但为了孩子还是咽了小半碗下去,翾灵还想再劝,是怎么都不行了。
“已经没有好地儿可以打针了。”翾灵望着张副官微微凸起的肚子,成片成片的青黄,哪里还找得到好皮肉?“再大就瞒不住了,佛爷早晚会知道的。”
“那能否帮我演一出戏?”,张副官轻轻抚着肚子,这孩子过了明路,至少出生之后能养在身边,不必像现在一样躲躲藏藏。
很快,翾灵收到了一个牛皮塞上棉花缝制的假肚子,翾灵将它绑在腰间,又穿了件宽松的袄子,去药堂抓了几贴堕胎的草药,控制好时机摔在了张启山面前,药材滚落了一地。
“孩子是谁的?”张启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寒意顺着每一个字漫开。地上散落的堕胎草药还沾着尘土,翾灵跪在一地碎叶之间,腰间假肚子歪歪斜斜,刚刚摔的那一下让她呼吸都有些发颤。
她垂着眼,指尖死死攥住衣襟,声音微微发虚,“是……是张副官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张启山周身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。
他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翾灵,目光直直锁向站在一旁的张日山。
心底翻上来的是一种混杂着恼怒与失望的情绪,他一向器重的副官,竟然私下和府里的姑娘有了纠葛,闹出这样一桩丑事。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,张启山回身一把抓过墙上悬着的皮鞭。鞭梢划破空气,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去。
啪——
第一鞭便狠狠劈在张日山的后背,布料裂开,皮肉瞬间翻出鲜红的伤痕。
张日山浑身一颤,闷哼一声,脊背挺得笔直,不肯弯下去。
一鞭接着一鞭落下,皮开肉绽的痛感灼烧开来,每一下都震荡着腹腔,腹中的孩子不安地躁动。
他咬着牙,死死压住喉咙里的痛呼,小腹一阵阵抽紧,一阵阵发凉,只能暗自拼尽全力护着内里那一条性命。
“别打了!”翾灵见状立刻扑过去,整个人横挡在张日山身前,手臂硬生生迎上那一记鞭梢,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立刻划开她的衣袖,“佛爷,要罚就罚我,不要再打他了。”
张启山手腕一顿,收住接下来那一鞭。
他丢下鞭子,鞭身在青石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望着两个人,眼底沉沉的失望铺得满满当当,那份重量,甚至比皮肉上的伤口更加刺骨。
这场责罚结束,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。
翾灵扶着张日山慢慢走回他的院落。
后背上的伤口被鞭子撕裂,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血肉。房门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她取出瓷罐里的药膏,指尖蘸上一点,轻轻抹在裂开的伤痕上。
药膏接触破皮的皮肉,尖锐灼痛传来,张日山微微绷紧肩头。
翾灵一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,一边低声絮絮地念叨,语气里满是悔意,“早知道还要挨这一顿打,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帮你演这出戏。”
张日山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红。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声音很轻,“你本不该答应我的,我毁了你的清誉。往后,你还怎么嫁人?”
同一时间,书房之内。
张启山独自立在桌前,掌心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瓷瓶。
瓶子里面是他特意叫人配好的外伤伤药,原本是察觉到今日校场之上张日山面色太差,预备着给他送来。
方才盛怒之下一时动了鞭子,等到怒火褪去,心底已经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。
他手指摩挲冰凉的瓷面,站了许久。最后抬手拉开抽屉,将那一瓶伤药轻轻放了进去。
抽屉重重合上。
这份特意备好的药,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,可以交到张日山手上了。
夜色漫过窗棂。
张日山侧卧在床上,后背伤口阵阵抽痛,一只手悄悄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。
这一场戏骗过所有人,可佛爷眼底那一片失望,像一根细刺,深深扎在了他心口。
他没有辩解,也不能辩解。那一晚被暗算的过往是不能摊开的秘密,他只能独自吞下所有责罚与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