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的日色饱和却又透着一层晦暗，长沙城里上下都已经传开，翾灵有喜了，孩子是张副官的。
旁人私下议论，说翾灵和张副官站在一处，模样性情实在算不上相配，可流言也挡不住她从逼仄的下人房搬入了张副官的院落。
每每张启山看见两人一同出入宅院，心底便莫名空落落的。张副官白日依旧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，一声声“佛爷”应答得恭顺利落，可张启山分明察觉，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。
有些东西悄悄变了味道，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，挥之不去。
这一日办完手头公务，张副官踌躇许久，终于递上来一纸休假申请，“佛爷，能否批我两天假？”
近来他身体实在熬得艰难，饭菜入喉便容易反胃恶心。体测依旧日日避不开，校场一遍遍操练几乎要将他的筋骨碾碎。腹中的疼痛一日重过一日，心底藏着深深的惶恐，他怕自己撑不到孩子降生。
张启山抬眼望向面前的人。本就清瘦的副官，这几日又单薄下去，脸颊都陷了些许。他指尖划过纸面，没有顺着申请批复两天，落笔直接改成七天婚假，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许你七天婚假，好好休整。”
“谢佛爷！”张副官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欣喜，假期比预想之中多出许多，他满心只觉宽慰，没有细细琢磨这份格外的体恤。
退出书房之前，他将一应公务一一交代妥当，连张启山平日饮食上的好恶，都细细叮嘱给府里管事。
从前私下独处之时，他同张启山总有说不完的闲话，如今剩下来的，句句都是公事，只剩是啊、多谢一类客套应答。
张启山心底掠过一丝一闪而过的私心，他曾经隐隐盼望，这个少年副官可以一辈子就这样留在自己身旁。可眼下，一切似乎都已经晚了。
“孩子长大了应当高兴才是。”他在心底强迫自己反复劝慰自己。至少从前孤身漂泊的人，总算要有属于自己的归宿。
而副官院内，所谓的新婚之夜并没有什么缱绻温情。
两个人反倒为谁睡床、谁睡地面僵持不下。
翾灵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被褥，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张日山，语气带着一点威胁，“您要是不听话的话，翾灵的嘴可没上锁儿。”
“你敢！”
张副官神色骤然绷紧，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枪套。那一晚遭人暗算的往事压在他心底，张启山的名声万万不能被毁，就算要拿自己的性命去填，他也心甘情愿。流言蜚语是看不见的刀子，足以伤人于无形。
“您看我敢不敢，再说，您这架势是打算灭口？整日这般动怒，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。”
张副官脸上一片苦大仇深。
那一刻，心底确有一瞬阴暗的念头窜出来——若是除掉翾灵，这个秘密便永远不会见天日。
可指尖刚触碰到冰凉枪柄，他随即回过神来，翾灵没有半点过错，何苦要拖累她。
心绪翻涌之间，小腹又是一阵闷痛。他摸出那颗伪装成糖果的安胎药丸塞进嘴里，浓重苦涩的中药味道直冲喉头，反胃感瞬间涌上来。每一回吃药，他都要提前做好半晌心理建设。
“翾灵，能不能把这东西做得更像糖果一些。”
翾灵摊开双手，一脸无辜，“若是做得好吃，您反倒会多吃，是药三分毒。”
话虽如此，等到下一盒药丸送到张副官手上时，每一颗外面都裹上了薄薄一层甜润的糖衣。
几日后，张启山从军部回来，手里拎着一屉刚出锅的酸枣糕。
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要特意绕路，已经很久没有闲逛长沙的街市，沿街叫卖吃食的摊贩热热闹闹，蒸笼腾起白茫茫热气。
他恍惚想起许多年前，年纪尚小的副官很爱吃这类甜口点心，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，模样分外可爱。
如今这人身子单薄，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够将人吹倒。
他把酸枣糕递过去，语气别扭，随口丢下一句，“拿去，给我儿子补补身子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张副官浑身一僵，心口猛地一跳，一瞬间几乎以为秘密已经败露。还没等他慌乱，张启山便又开口，淡淡补上后半句，“孩子生下来，我当个干爹，不过分吧。”
“能够得佛爷认作干爹，是属下的荣幸。”
张副官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，眉眼弯起来，笑得格外真切。
淡淡的枣香在空气里漫开，后来他坐在房间，配着牛乳一块接一块地吃下酸枣糕，翾灵站在一旁望着，不由得暗自疑惑，只当他今日性情反常，像是吃错了东西。
酸枣糕浅琥珀色，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气，瓷盘里叠着薄薄好几块。
张日山捏起一块正要送进嘴里，余光瞥见翾灵站在桌边，目光落在盘子上已经许久。他指尖顿了顿，抬手分出一块，往她的方向递过去。
“你要吃么？”
“不用了，您吃。”翾灵轻轻摇了摇头，往后稍稍退了半步。
她心里清楚，这屉酸枣糕是张启山专门送来给他的。
张日山也没有勉强，收回手，那块酸枣糕重新落回自己掌心。甜香漫在鼻尖，他慢慢咬下小半块。酸甜的滋味化开，稍稍压下心底挥之不去的烦闷，只是吃下两三块之后，小腹便隐隐泛起一阵细碎的坠痛。
他下意识屏住呼吸，一只手悄然垂在身侧，隔着军装轻轻按住隆起的位置，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，很快又舒展开，不愿意叫翾灵察觉。
“佛爷今天送来的枣糕味道很好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随口闲谈。
翾灵望着他苍白依旧的面色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少吃一些吧，酸甜的东西吃多了，肚子容易闹得不安生。您现在顾着一时口腹之欲，夜里疼起来又要熬一整夜。”
张日山闻言，看向盘子里剩下的酸枣糕，犹豫片刻，便把瓷盘推远了一点。
“也罢。”他舍不得把剩的丢掉，却也不敢再多贪嘴。
七天婚假转瞬即逝，休整结束，又要回归往日的公务与操练。
“帮我一下。”张副官伸手递给翾灵一卷更长更宽的白棉布，腹中已经隆起得愈发明显，凭他自己，再也没有办法用力缠束。
“前几日就已经见红了，不能再往紧收了。”翾灵一圈一圈小心翼翼绕上布条，指尖几番踌躇，终究狠不下心，不敢再使劲勒紧。
“不妨事，只需要撑过这几个时辰便好。”张副官咬着后槽牙，自己伸手狠狠往后又收进去好几寸，然后翾灵在背后用针线缝上。
军装外套一套，武装带重重扣上。一瞬间，又变回那个神色威严、进退有度的副长官，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。
只是他脸上的苍白怎么都掩不住，他向来思虑太重，凡事习惯一个人咬牙隐忍，所有苦楚全部往心底咽。
翾灵时常觉得自己倒像是个操碎心的老妈子，张日山实在算不上安分的“孕妇”，腹中这条血脉到底是张家传承，生命力格外顽强，换作寻常人，这般不要命的折腾怕是早已保不住孩子。
她偶尔夜里睡不着，总会翻看旧话本，心底生出一阵阵惶恐，害怕他落得书中那般颠沛命苦的结局。
可也很奇妙，只要站回张启山身侧，一声声佛爷长、佛爷短的应答之间，腹中躁动便会安稳许多。
连身上绵延不断的隐痛，仿佛也跟着淡去几分。
就如同从前的无数个日夜，一旦埋首公务，他便会忘记饥饿，忘记疲惫，将自身所有的苦痛全部搁置到一旁。
“宝贝，你也喜欢爹爹，对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