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启山时常会生出一种恍惚,好像张副官还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但凡与他有关的事,哪怕只是芝麻般细碎的琐事,张日山全都牢牢记在心底。
就好比咖啡,府里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任何人煮出来的味道,都不及副官亲手烹煮的那一杯。
只是近来副官愈发忙碌,伏在案头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件时,常常会下意识悄悄扶一把后腰。
那动作很轻,以为能够藏得住,却次次落进张启山眼底。
“你腰疼?”张启山抬眼望过去。张日山一张脸惨白如纸,手上的笔却没有片刻停顿,依旧飞快地划过纸面。
听见问话,他骤然蹙紧的眉头飞快舒展开,连忙直了直脊背,慌忙开口解释,“前两天不小心扭到了,休养几日便没事,不会耽误手上的公务,请佛爷放心。”
最近最叫张日山烦心的一桩事,便是张启山总爱长久地望着他。
有时候目光落过来,一盯便是半个时辰。
每到这时他便浑身神经绷得紧紧的,每一寸肌肉都不敢松懈,时时刻刻提心吊胆,生怕哪一处细节疏漏,便把藏得最深的秘密泄露出去。
“佛爷,可有什么吩咐?”他停下手中的笔,刻意摆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。
张启山眉峰微微拢起,视线落在他鼻翼渗出的细密冷汗上,话里带着一层隐晦的劝诫,“她怀孕了,年纪轻,也要懂得节制一点。”
张日山正端起水杯想要抿上一口,这句话猝不及防撞进耳朵,猛地一口水呛进喉咙。
水杯在掌心里微微震颤,冰凉的瓷壁抵着掌心,压不住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窘迫与酸涩。
张日山咳得肩头一阵阵发抖,细碎的咳嗽声在安静的书房里面漾开,额角的冷汗混着一层薄红漫上来。
他弯着腰,帕子死死按在唇边,一时间竟找不到一句话可以辩解。
张启山坐在主位上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目光沉沉落在他颤抖的脊背之上。
他看见副官耳尖红得快要滴血,只当是年轻人被一语戳破心事之后的羞赧,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翾灵怀有身孕的事府内早已经传开,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副官的孩子,张启山便顺理成章把他连日来的体虚、反复的腰痛,全部归到这件事上。
可只有张日山自己清楚,那一阵阵钻着骨头的钝痛,从来都不是来自别处。
沉甸甸的坠感盘踞在小腹深处,每一回伏案久坐之后,后腰便像被钝器反复碾过。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,一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捂住,不敢叫任何人窥探分毫的秘密。他张了好几次嘴,话涌到喉头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要如何开口?难道要告诉佛爷,腰痛与翾灵无关,该小心安胎的那个人,其实是他自己。
这话若是说出口,后果他不敢想象。
咳嗽渐渐平息下去,张日山缓缓直起身,帕子已经被咳出来的湿气浸得发潮。他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委屈,声音压得很轻,带着一点尚未平复的沙哑:“佛爷,不是您想的那样。”
话说得含糊,他不敢说得太过明白,只能寄希望于张启山能够听出其中的意味。
可张启山只是淡淡颔首,并未往深处多想,语气依旧是一派长辈式的规劝,“我知道年轻人情分热络,但身孕非同儿戏。翾灵身子单薄,经不起折腾。公务这边可以暂且往后挪一挪,不必事事都硬撑。”
每一句体恤落在耳中,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。张日山的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那块潮湿的帕子,指节泛出青白。
“……属下记下了。”最后他只低低应了一声,顺从地低下头,腹部又是一阵隐隐的抽痛传来,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悄悄挪到桌下,指尖轻轻抵在腰侧,借着宽大桌案的遮挡,稍稍缓过那一阵难受,或者保胎药的剂量要加重了,他这样想着。
张启山看着他俯首的模样,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落又悄无声息浮了上来。明明副官依旧恭敬,应答依旧顺从,可有些东西好像已经悄然偏移,再也回不到从前只属于上下级的光景。
书房里的空气凝滞片刻,窗外的风穿过窗棂,掀动案头堆叠的公文边角,沙沙作响,没有人再开口说话。张日山埋着头,只盼着这一场煎熬般的谈话可以早些结束。
节制什么。
他心底又急又委屈,佛爷怎么会生出这般荒唐的揣测。
夜色沉沉浸满整座院落,廊下的电灯晕开一圈昏黄微弱的光。一关上门,隔绝开外面公馆的喧嚣,张日山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才骤然松垮下来,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下去,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。
一整天靠着束腹带死死勒住腹中隆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重。翾灵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,将人半搀着挪到床边。指尖摸到束腹的布带,一层层慢慢解开。
布料已经被夜里的冷汗浸得微潮,一层层松开的时候,积压许久的束缚骤然消散,小腹便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,又大了许多啊。
翾灵的声音压得很低,房间里只余下一盏台灯,光晕落在药箱之上。她取出玻璃针管与密封的药剂,指尖捏着冰凉的针头,抬眼看向倚在床头脸色苍白的张日山。
“今天打哪里?”
张日山向后靠在床沿,额前散落几缕虚汗濡湿的黑发。他垂眸望向自己的身子,视线掠过已经无法施针的腹部,锁骨往下的侧腰皮肉薄,手臂上的位置反复扎过早已布满细小针孔,留下一片密密浅浅的瘀青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腰后靠近胯骨上方那一块侧臀。声音沙哑,气力已经耗去大半。
“就这边吧。”
翾灵点点头,先拿酒精棉细细擦拭那块皮肤,冰凉的酒精触上去的时候,张日山下意识瑟缩了一下。药物是用来稳住胎息的,每一次推注都带着一阵阵麻胀的痛感。针头刺破皮肉,药液缓缓推入身体,他咬着下唇,没有发出一点呻吟,只是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,指节泛白。
针剂推完,翾灵快速拔出针头,拿棉球按住针孔,不冒血珠了才替他放下衣物,她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,还有那张褪去所有血色的脸,低声叹道,“这已经是今天第二针了,你知道你现在是加了多大的药量吗?”
张日山闭上眼,后背抵着冰冷的床头木板。一阵绵长疲惫席卷过来,小腹又是一阵轻柔的动静,小小的生命在里面轻轻一动,牵得他五脏六腑跟着发酸。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倦怠,“我知道啊!但我没办法,只是委屈了孩子,跟着我吃尽苦头。”
窗外晚风穿过树梢,沙沙的声响漫进窗缝。药箱摊放在桌边,用过的针管静静搁在托盘里面。
他伸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,翾灵坐在一旁,没有再多劝,只是默默取来薄毯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整间屋子沉在夜色里,所有的秘密都被包裹在寂静之下。
“翾灵,我大概是不中用了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今日佛爷叫我懂得节制,他一定以为我同你……同你那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