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沙发上的翾灵手里正捏着软布料，低头飞针走线，缝制婴儿小小的衣衫。针尖穿梭之间，她抬了抬眼，“那个？什么了？当兵人的弯弯绕，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就看看这个。”
张日山撑着身子坐起来，伸手拉开衣柜，探到柜子最底层，取出一只深蓝色粗布包裹。
一层又一层缓缓掀开，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洋文医书。
“我不识这些洋字啊。”翾灵把书本拿过来，来回翻转书页，密密麻麻全是弯扭的外文，“就算是写成中文，这般艰深的书我多半也是看不明白。您从何处得来的？里面一个汉字都寻不见。”
张日山轻轻叹出一口气，他何尝不知道翾灵读不通原文。
“不用通篇细读，着重翻到24页、46页还有240页，其余的都可以略过去。”
“好，我会仔细看的。”
翾灵私下寻了城外教堂里的神父，诚恳求教书中字句。神父见她求知恳切，便赠给她一本厚重的外文词典，往后几日，她便借着词典逐行翻译书页。
二十四页，子宫的解剖与显微结构。
四十六页，剖宫产以及产后大出血。
二百四十页，剖宫产的麻醉。
读到这里的时候，翾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，她终于读懂了张日山心里的打算。
她寻了个借口，将张日山从办公室叫出来，寻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回廊拐角。她上前一步，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，指尖止不住的发抖。
“我现在劝你落胎，还来得及吗？”
张日山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情绪，脸上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意，“我早就料到你迟早会说这句话，倒是没想到你的领悟这样快。”
“你是想要我剖开你的肚子？这件事我做不到！你知不知道这当中有多凶险。”翾灵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我知道，有可能会死。”张日山的语气很平静，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性命。
“这活我干不了。”翾灵猛地转过身，肩膀不住抖动，眼泪已经落了下来。
听见细碎的抽气声，张日山神色一瞬间褪去所有戏谑，伸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，“翾灵。倘若真的到了那一步，你该想着如何尽量让我多活几日。”
翾灵的脊背绷得笔直，眼泪顺着下颌一滴滴砸在青石缝里，肩头还在不住地颤动，眼底蒙着一层水光，里面混杂着恐惧、无力还有一腔急得无处安放的焦灼。
“尽量多活几日。”她低声重复一遍这几个字，声音抖得厉害，“何谓多活几日？是熬过手术那一夜？还是熬过孩子落地之后的大出血？张日山，我没有在同你开玩笑。”
她攥紧了拳头，指尖掐进自己掌心。那本洋文书上冰冷的字句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翻涌，解剖、出血、麻醉休克，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。她不过是寻常女子，从前连外伤缝合都做得少，如何敢拿起刀子去做这样一场性命攸关的剖割。
张日山的手还轻搭在她肩头，掌心是一层薄薄的冷汗。连日的隐忍已经耗尽他大半气力，脸色依旧是那种褪不开的苍白，腹部一阵极轻的坠痛掠过，他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眉，很快便掩饰过去。
“我没有别的路了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低，目光望向回廊之外，望向公馆重重飞檐的方向，他又闭上眼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的酸涩。
“若是我不在，就拜托你护着他长大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轻，“至少明面，他要唤你娘。”
“我不愿意接下这份托付。”翾灵摇着头，泪水又涌了上来，“我不想往后余生每一回看见这个孩子，就记起是我亲手把你送走。”
“没有旁人了。”他苦笑道，“整个公馆之内，我唯一能够信得过的人只有你。时间不多，你还有几日可以再好好翻一翻那本书。不必现在就答应我。但翾灵，我求你。如果那日真的来了，请你救救孩子。”
他转身回到办公室，沏好一杯茶搁在张启山的案头。
水温提前试过，微微烫口，正是张启山一贯偏爱。
他静静立在身侧，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侧颜之上，鼻尖骤然一阵发酸，眼眶不受控制的红了。
张启山蓦然回过头，一眼便察觉到他的异样。桌案上摆的是一杯红茶，平日里他极少喝这一类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张启山立刻站起身，目光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副官。
没有任何预兆，张日山上前一步，伸手抱住了他。
突如其来的拥抱叫张启山手足无措，迟疑片刻之后，他只能抬起手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。已经隔了太久，他们再也没有这般亲近过。良久之后张日山才松开手臂。
“你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张启山熟稔地从他口袋抽出手帕，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。
张日山抬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脸颊，心底满是懊恼，今日实在太过失态，竟然就这么当着佛爷的面哭出来。
“佛爷，如果有朝一日属下遭遇不测，请您务必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张启山直接出声将他打断，“你记住，我张启山百无禁忌。”
张日山睁大双眼，执拗地重复一遍，“我说的是如果。”
“没有我的准许，阎王爷都不敢收你。”张启山端起那杯红茶抿了一口，刻意扯开沉重的氛围，“这茶倒是不错，甘甜爽口，还带着淡淡的果香。”
“是解九爷派人送来的舶来品，特地拿来给您尝尝鲜。”
“味道甚好。”张启山又饮下一口，目光落在副官身上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，“往日里看着没心没肺，今日反倒这般伤感。看来当真娶了媳妇，人便长大了。再过几日我要动身去往中央，长沙这边，就交由你来守。”
张日山低低应了一声“哦”，便安静站在一旁不再多言，像一道沉默的背景板。
见他这般模样，张启山便晓得他又开始胡思乱想。声音放得郑重，“偌大长沙，我只会交到最信任的人手上。日山，一定要替我守住它。”
临行那一日，张日山蹲在汽车边上，往车厢里面一箱一箱安放物件。
跟随行亲兵反复叮嘱无数细碎事项，佛爷所有随身物件都被他收拾得妥帖妥当，各类应急的药物与物资，一件一件全部备齐。
张启山摇下车窗，低头看向站在地面的副官，唇角带着笑意，“日山，等我回来，给咱儿子带礼物。”
“好啊。”
张日山笑起来，浅浅露出一对兔牙。他在心底默默默念，宝宝，你听见了吗。爹要给我们带礼物回来了。
佛爷，其实孩子大概就在这一两日就要降生了。等您回来，便可以看见他了。
至于我。
其实……
我已经不重要了。
汽车引擎轰鸣，车轮碾过路面，车子渐渐驶远。
张日山站在原地，望着扬尘消失在道路尽头，一只手隔着军装布料，轻轻抚上沉甸甸坠着的小腹。
一阵钝痛缓缓从内里漫上来，他微微蹙起眉，依旧笔直站着，没有挪动脚步。
长沙城的风掠过他的衣摆，所有的忐忑和孤绝，全部藏进了无人窥见的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