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满禾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,心里琢磨着咋样才能给她弄点吃食,年年就抢先打断她道,
“娘亲,年年不饿,娘亲别为了年年去要吃食,年年不想娘亲挨打。”
夏满禾看着这么懂事的女儿,心里更加难受。
经过刚刚的事,她也不敢贸然行动,只好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小声道,
“好孩子,是娘亲没用,让你跟着受苦了。别担心,咱们先在这里藏着,等这里的人走完了,咱再出去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。”
“嗯嗯,年年都听娘亲的。”
“呸呸呸,咸死了。”刚拿到煎饼果子的小男孩咬了一口,就嫌恶得皱着眉毛吐出来。
“是吗?奶奶尝一口。”
老太太将小男孩手里煎饼果子拿过来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,
“无良商家,用的啥榨菜,齁咸还死难吃,以后再也不上他家买了。”
“奶奶,咸,我不要喝豆浆,豆浆不解渴,我要喝奶茶。”
“好好好,乖孙想喝奶这就给你买,豆浆先别扔,不然你妈就知道了。”
饼子被抛向空中,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,最后砸到路边的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罐子上,发出铮的一声闷响,最后掉下来,滚了几圈,落到一旁的一小滩颜色黄黄的污水里。
夏满禾的目光也落到了那个名为“垃圾桶”的东西上。
这才发现,那里有整整一排被叫做垃圾桶的东西。
每个里面都堆得满满的,菜叶子、削的细细长长的木签子、还有一堆不认识的东西装在里面,堆的冒了出来。
“娘亲,何为垃圾桶?”
年年眨着一双黑黑的,亮晶晶的大眼睛,好奇的问。
夏满禾也不知道。
“许是装垃圾的桶?”
“啊?可是那些菜叶子明明都好好的,绿绿的,看着就新鲜,搁镇上就算花大价钱都买不到,怎么会是垃圾呢?”
“是啊,娘也不明白。”
还有那刚出锅的饼子,多好的东西,那仙童竟然直接扔了。
一想到这里,夏满禾感觉心都在滴血。
陈家。
“爹,娘,那小蹄子跟那赔钱货跳下去了,这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,当然是捞上来啊,我都跟王屠夫说好了,定金都拿了,要是交不出人,就让你家招娣或者老三家的三丫去顶。”
“凭啥,我不同意。”
“我也不同意,三丫长得好,再养上几年,指定能换一大笔彩礼。”
“那就甭废话,继续捞,捞不着谁也别想好。”
陈老头在墙上敲了敲烟锅子,发出沉闷的声音,老脸拉成驴脸,阴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吓得众人立马不敢造次。
陈老太冷嗤,
“几个丫头片子而已,长得再好看也不值钱,有啥好争的。”
老二老三心里不服气,但也不敢说什么,只能卖力的打捞夏满禾母女。
说是打捞,其实那口井已经干了半个月了。不仅这口井干了,村里的其他的井也干了。
开春到现在三个月,一滴雨也没落,整个州府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
土地干成一条条裂缝,就跟蜘蛛网一样,抓一把土在手心摊开,风一吹就没了。庄稼种下去整整一个多月了,一根冒头的都没有。
实在是没活路了,要不然,也不至于整个村子的人都要去逃荒。
夏满禾抱着年年缩在角落里。双腿蹲的发麻,冷气顺着脚底爬满全身,冷的她嘴唇发紫。
她不敢出去,怕被抓走,只能等,等没人的时候再出去找吃食。
年年已经撑不住睡了过去,她的呼吸很轻,身子也瘦瘦小小的,抱着没有一点分量,好像一片枯黄的树叶,随时都要飘走或者粉碎。
她的脸颊和嘴唇干的裂成一条一条的口子,小嘴巴时不时轻轻蠕动,似乎做梦在吃东西。
夏满禾叫她也没反应,整个人都饿迷糊了。
夏满禾只好咬破自己的手指,放在她的口中,鲜血滴下来,年年干裂的唇总算得到了缓解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夏满禾感觉脑袋沉甸甸的,渐渐的,眼前越来越黑,她感觉自己被黑暗一点点吞噬,彻底包裹。
她害怕这种感觉,拼命的想睁开眼,却怎么也睁不开。
夏满禾是被一声吆喝惊醒的。
“还没弄好的抓紧收拾啦,市场马上就要关门了。”
夏满禾立马清醒,眼睛一亮,立马看过去,这才发现,原本热闹的市场已经空了。
咔、咔、咔。
每响一声,就有一片地方变得黑黑的,三声过后,整个市场都变得黑漆漆的,只有几排绿绿的方牌牌散发出幽幽的绿光。
夏满禾又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确实没人,这才轻轻推搡年年的小肩膀,
“年年,快醒醒,娘带你去找吃食。”刚刚真不该睡过去,也不知道那块叫做煎饼果子的吃食还在不在,有没有被别人捡走。
“年年,年年?”
没反应,夏满禾便脱下身上的褂子,将小小的年年兜在褂子里,小心翼翼的露出小脑袋,绑在自个胸前。
这才蜷缩着身子,蹑手蹑脚的朝垃圾桶的方向走去。
眼睛渐渐适应下来后,借着绿牌牌微弱的亮光,夏满禾果真找到了那块煎饼果子,顿时手脚并用的扑上去,死死抓着那块饼子,抱在怀里,眼睛亮亮的,如同握着绝世珍宝。
泪眼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,
“年年,快看,饼子,是能吃的饼子,你快醒醒,吃了就不饿了,吃了就有力气了。”
可怀里的人儿一点反应都没有,夏满禾急的手忙脚乱的扒开饼子,挑里面黄黄的,软软的部分撕下来一块,使劲往年年嘴里塞。
“吃啊,你快吃啊,这应该是鸡蛋,你长这么大,还没尝过鸡蛋是啥味道呢,现在终于能尝一口了,快咽下去,只要你咽下去,娘就答应将这些都给你吃。”
“求求你了,醒醒,快醒醒,呜呜呜……”
“怎么办,怎么办?”
“早知道我该早点出来,哪怕是跪在地上求仙人施舍一口刷锅水,哪怕被人抓走打板子,只要给上一口吃食,我的年年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。”
“是娘的错,是娘无用。”
“年年,求你醒过来,娘已经失去了你妹妹,不能再没有你了。你要有个三长两短,你让娘怎么活?”
不行,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年年离她而去,干的咽不下去,那就试试别的。
“水,对,还有水。”
她记得,这附近的一个拐角处曾传来水流的声音。
说不定那里会有水。
夏满禾顾不得多想,抱着年年就朝那边跑,因为太着急没看清路被滑倒两次,膝盖破了皮,牵扯到下身撕扯的疼。
那疼入了骨,密密麻麻的爬满四肢百骸,可她却顾不上,再次爬起来,钻进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