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朱天宝把电动车停在路边，掀开头盔面罩，雨水立刻灌进领口。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订单详情：“川湘菜馆→丽景花园12栋304，预计送达时间22:47。”
还剩八分钟。
他抹了把脸，重新拧动油门。电动车的灯光在雨幕中劈开一条昏黄的通道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这条道他跑了三年，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坑、哪段路路灯不亮。
前方是个十字路口，绿灯还剩五秒。
朱天宝习惯性地加了加速。外卖箱里的麻辣烫要是洒了，差评跑不了。
他没看见那辆从侧面冲出来的货车。
刺目的白光。尖锐的鸣笛声。然后是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意识像从深水里浮上来。
先是一阵剧烈的恶心，嘴里塞满了什么东西，又腥又咸。朱天宝本能地想要吐出来，却发现自己的嘴根本不受控制地咀嚼了两下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入目的是一张死人的脸。
那张脸离他不到十厘米，眼珠凸出，嘴巴大张，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。血从耳朵里流出来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，正慢慢朝朱天宝的脸颊蔓延过来。
朱天宝“噗”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。
半截手臂。
人类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两只毛茸茸的、沾满血污的蹄子，正按在那具尸体的胸口上。指甲缝里嵌着碎肉和布料纤维。再往下，是一具同样惨不忍睹的尸体，腹部被整个撕开，内脏流了一地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但真正让他恐惧的是——
他的身体在兴奋。
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、原始的、嗜血的冲动，像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。他的鼻子自动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，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甜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：不够，还不够。
他想扑上去。
他想撕咬那些还温热的血肉。
“操。”朱天宝用尽全力，把脑袋往旁边的石头上撞了一下。
疼痛让那股邪念暂时退去了一些。他大口喘着气，发现自己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。这味道来自他自己——来自他身上那层粗糙坚硬的黑色鬃毛，来自他嘴角残留的血渍，来自他现在这具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躯体。
记忆碎片就在这时涌进来。
像是有人把一整盒录像带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，画面混乱而破碎：
一头浑身漆黑的野猪妖在山林间奔跑，獠牙上挂着猎物的肠子；
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类跪在地上磕头，喊着“猪爷饶命”；
一个声音在耳边说：“天宝哥，今晚干完这一票，够咱们吃半年！”
然后是两个时辰前：他和另外两头猪妖闯进这个村子，见人就杀……
朱天宝捂住脑袋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。
那不是人的声音，是猪的。
他明白了。
他穿越了。
穿成了一头刚刚屠了一个村庄的猪妖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人，也叫朱天宝。
练气三层的猪妖，开了灵智不过五年，连化形都做不到，只能勉强直立行走。在同族里属于最底层的喽啰，今天是被两个修为更高的猪妖——黑鬣和长耳——裹挟着一起来洗劫这个村子的。
那两个家伙抢够了东西，已经先走了。
留下他在原地收拾残局——也就是，处理掉还没断气的村民。
朱天宝看着眼前的景象，胃里又是一阵翻涌。
这是一间土坯房，应该是村里的祠堂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，有老人，有壮年汉子，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孩子。他们的死状都很惨，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。
而在祠堂角落的木柱旁边，蜷缩着一个活人。
是个姑娘。
看模样大概十七八岁，瘦得脱了形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麻布衫。她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柱子上，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，嘴唇哆嗦着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的裤裆湿了一大片，吓尿了。
朱天宝和她四目相对。
那一瞬间，他清楚地看到姑娘瞳孔骤缩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。
不是他的意志在驱动这是他的本能。
这具猪妖的身体在看到活人的那一刻，自动做出了反应。肌肉绷紧，四肢伏低，鼻子里喷出热气，口水顺着獠牙滴落下来。它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吃掉她。
“不不不……”朱天宝死死抓住自己的意识，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。他感觉自己的手，不，蹄子。已经抬了起来，朝着那个姑娘的方向迈出了一步。
姑娘终于发出了声音，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“救命啊”
朱天宝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是猪妖的本能：扑上去，咬断她的喉咙，趁热吃掉。新鲜的，活的，最美味。
另一个是他自己：你他妈是人！你不是畜生！
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点。
姑娘的尖叫声变成了呜咽，她拼命往后缩，但绳子绑得太紧，她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扭动。
朱天宝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了。
他能感受到她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度。
然后他做了唯一，一件能阻止自己的事，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。
鲜血立刻涌了出来，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。他借着这股痛楚，硬生生扭转了自己前进的方向，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墙壁上。
轰的一声，土墙被他撞出一个大窟窿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朱天宝趴在地上，满嘴都是血和泥土的味道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，浑身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没有吃那个人。
他慢慢地爬起来，用蹄子擦了擦嘴角的血，转头看向那个姑娘。姑娘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了，眼神涣散，嘴唇发紫。
朱天宝深吸一口气，开口说话。
声音嘶哑，粗糙，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：“别……怕。”
姑娘愣住了。
也许是因为一头猪妖竟然会说话，也许是因为他说的是“别怕”。
朱天宝不再看她，而是低头打量绑住她的绳子。麻绳很粗，但对猪妖的獠牙来说不算什么。他凑过去，小心翼翼地用獠牙咬住绳子，用力一扯。
啪的一声，绳子断了。
姑娘获得了自由，但她没有跑。她已经彻底吓傻了，瘫坐在地上，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头浑身是血的怪物。
朱天宝往后退了几步，给她让出路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往东边跑，天亮之前别停。”
姑娘的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挣扎着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。经过朱天宝身边的时候，她几乎是贴着另一边的墙蹭过去的，生怕碰到他一根毫毛。
朱天宝没有回头看她。
他等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转身，朝着相反的方向，开始狂奔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，不知道这具猪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来追杀他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他朱天宝，上辈子是个送外卖的，这辈子变成了一头猪。
但这不代表他就得当畜生。
“老子就算是猪，”他在暴雨中咆哮，“也要做不一样的猪！”
雷声吞没了他的呐喊。
闪电照亮了他远去的背影——一头遍体鳞伤的黑猪妖，在泥泞的山路上，跑得比任何人都像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