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神庙破败不堪,屋顶塌了一半,神像的脑袋不知去向,只剩半截身子歪在供台上。
朱天宝一头栽进门里,再也撑不住,四条腿齐齐软倒,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
他的左肋有一道半尺长的伤口——是刚才翻山时被灌木刮开的。猪妖皮糙肉厚不假,但那丛灌木长着倒刺,生生撕下一块肉来,现在还在往外渗血。
更麻烦的是内伤。
黑鬣和长耳那两个王八蛋,走之前把他那份战利品也卷走了,他一文钱没捞着不说,还被黑鬣踹了一脚。当时没什么感觉,现在那股妖力开始在经脉里乱窜,疼得他直冒冷汗。
“妈的……”朱天宝咬着牙,用蹄子撑着地面,把自己挪到墙角靠着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供台下面一丛绿油油的草上。那是车前草,清热解毒止血消肿,他上辈子送外卖的时候路过中药店,听坐堂大夫跟人聊天时提过。
没想到这辈子居然用上了。
他挣扎着爬过去,用獠牙把那几株车前草连根拱出来,放进嘴里胡乱嚼烂,然后吐在蹄子上,反手糊到肋下的伤口上。
草汁浸入伤口的瞬间,一阵刺痛传来,紧接着是清凉的感觉。血止住了。
朱天宝松了口气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需要休息。
只要熬过今晚,明天想办法找到水源洗干净身上的血腥味,再找个隐蔽的地方躲几天,等伤势好转再做打算。
这是他给自己做的计划。
但他忘了一件事。
他忘了,这个世界不是他原来那个世界。
顺娘没有走远。
她从山神庙逃出来后,确实按照朱天宝说的方向跑了一阵。但跑到半路,她停下了脚步。
不对。
那头猪妖为什么放了她?
她见过妖怪吃人的样子。八岁那年,她躲在米缸里,透过盖子上的缝隙亲眼看到一头狼妖把她爹的脑袋咬下来,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。她娘抱着她,用手捂住她的眼睛,但捂不住声音——骨头碎裂的声音,吞咽的声音,还有妖怪舔嘴唇的声音。
后来她娘也被吃了。
从那以后她就知道,妖怪永远不可能是好的。它们放走猎物,一定是因为猎物身上有更大的用处——比如用来钓鱼。
那头猪妖放她走,一定是故意的。
它知道她会去找人,它会跟在后面,等她把人带来,然后一网打尽。
一定是这样。
顺娘蹲在路边的草丛里,浑身发抖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她不敢继续往前跑,也不敢回去确认那头猪妖到底有没有跟上来。她只能蹲在那里,像小时候一样,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直到一队人马从官道上经过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,背上插着一杆卷起来的旗幡。马鞍两侧挂着大大小小的布袋和葫芦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。
顺娘认得那种旗幡。
那是猎妖师的标志。
她猛地从草丛里冲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路中间:“大人!求求您救命!”
猎妖师名叫彦慈,筑基初期,师承青州百妖观,入行六年。
她本来只是路过此地,要去南边追一头作乱的蛇妖。但听完顺娘的哭诉后,她沉默了片刻,翻身下马。
“你说那头猪妖故意放了你?”
“是!”顺娘用力点头,“它明明可以吃了我,但它没有。它还把绳子咬断了,让我往东边跑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跑?”
顺娘愣住了,嘴唇翕动了几下,才小声说:“我怕……我怕它是故意的。它肯定在后面跟着我,等我带了人回去,它好一起吃掉……”
彦慈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这种事她见得多了。凡人被妖怪祸害过之后,往往会变得草木皆兵。在他们眼里,妖怪的任何反常行为都意味着更大的阴谋。
不能说他们错。
因为很多时候,他们是对的。
“它在哪个方向?”彦慈问。
“那边……有一座破庙,山神庙。”
彦慈从背上抽出那杆旗幡,迎风一展,旗面猎猎作响。那面黑色的旗幡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妖兽的图案,每一幅都用朱砂勾勒,隐隐泛着灵光。
百妖图。
猎妖师的法器之一,能够追踪方圆十里内的妖气。
彦慈并指如剑,在旗面上虚画一道符咒。旗面上的图案开始游走变幻,最后定格在一颗狰狞的猪头上——那颗猪头的双眼亮起红光,指向西北方向。
“找到了。”
彦慈收起旗幡,翻身上马,看了顺娘一眼:“你在这里等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顺娘却突然抓住了她的马缰绳:“大人,带我一起去!”
“你?”
“我要亲眼看着它死。”顺娘的声音在发抖,但眼神异常坚定,“不然我这辈子都不敢合眼。”
朱天宝是被一阵灼热感惊醒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胸口的鬃毛正在冒烟——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烧出了一个发光的印记,形状像一颗猪头,正散发着滚烫的热量。
标记?
他被追踪了?!
还没来得及反应,山神庙的大门轰然炸开。
一道青色的剑光迎面劈来,朱天宝本能地往旁边翻滚,剑光擦着他的耳朵掠过,将他身后的墙壁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缝。
“果然在这里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清冷而平静。
朱天宝抬头看去,只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门口,手持一杆黑色旗幡,旗面上那颗猪头图案正和他的胸口一样发着光。
在她身后,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
顺娘。
朱天宝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是她带人来的。
“等等——”朱天宝开口想解释,但彦慈根本不给他机会。
她手腕一翻,旗幡化作一柄短剑,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朱天宝面前,剑尖直刺他的心口。
朱天宝侧身躲避,但还是慢了一步。剑锋划过他的腹部,嗤啦一声,坚韧的猪皮被切开,鲜血喷涌而出。
这还不算完。
彦慈的剑势不停,顺势向下一拉——
朱天宝的肚子被整个剖开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剖开了。
冰冷的剑刃从他的胸口一直划到下腹,皮肉翻开,露出了里面蠕动的肠子和内脏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凉风灌进腹腔的触感。
“啊——!”朱天宝发出一声惨叫,踉跄后退,一手捂住肚子,试图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。
但太多了。
滑腻腻的肠子从他指缝间挤出来,拖在地上,沾满了泥土和碎石。
彦慈皱了皱眉,似乎有些意外这一剑没能毙命。她再次举剑,准备补上一击。
朱天宝用尽全身力气,转身撞破了身后的墙壁,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外面的密林。
“站住!”彦慈追了出去。
但夜色浓重,林木茂密,加上朱天宝拼了命地狂奔,她在追出百余丈后就失去了目标。
她停下脚步,展开百妖图查看。旗面上的猪头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——这说明对方受了重伤,妖气正在消散。
“跑不远。”她自语道,转身返回山神庙。
朱天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。
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,每跑一步都有肠子从肚子里滑出来,被树枝挂住,被石头磨破,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。
但他不敢停。
他知道那个女人就在后面追他。他也知道,顺娘肯定也在。
他终于找到一处泥沼,想也没想就一头扎了进去。
冰凉的泥浆灌进他的伤口,带来钻心的疼痛,但也迅速堵住了出血口。他把泥浆连同碎石、枯叶一起塞进被剖开的腹腔里,用自己的体温将它们和血肉黏合在一起。
这不是治疗。
这只是拖延死亡的时间。
做完这一切,他瘫倒在泥沼边上,仰面朝天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看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他救了那个姑娘。
他为了不吃她,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。
他把唯一的逃生方向给了她,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跑,把所有危险都引到自己身上。
然后她带着人来杀他。
“肠子都快捅出来了……”朱天宝喃喃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他妈是为了救你啊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夜风穿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嘲笑他。
他想起上辈子看过一部电影,里面有句台词说:不要随便做好事,因为你不知道对面站着的是人还是鬼。
当时他觉得这话太偏激。
现在他觉得,说得真他妈对。
朱天宝闭上眼睛,感受着泥浆在伤口表面结痂的紧绷感。
委屈吗?当然委屈。
愤怒吗?快气炸了。
但更多的是失望——对人性的失望。
他上辈子活了二十五年,见过不讲理的顾客,见过刁难人的领导,见过背后捅刀子的同事。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,会这样回报别人的善意。
不对。
他纠正自己。
顺娘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。
在她看来,他只是个妖怪。妖怪放了她,一定是有更大的阴谋。她只是在保护自己。
她没错。
错的只是他是个妖怪。
朱天宝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
他想起自己冲出山神庙时喊的那句话——“老子就算是猪,也要做不一样的猪”。
现在想来,这句话本身就是个笑话。
不一样的猪,那也是猪。
在人类眼里,猪妖永远是猪妖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泥浆里。
算了。
先活下来再说。
至于其他的……
等活下来了,再慢慢想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