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是被一阵广播声吵醒的。她趴在候车厅的长椅上,脸贴着冰凉的塑料皮面,后脑勺钝钝地疼。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报着:“K117次列车即将进站,请旅客们到三号站台等候。”
她坐起来,手腕上的表显示8:47。墙上挂钟却已经走到8:48。
她盯着那两处时间看了三秒,后颈一阵发麻。她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写策划案,屏幕上的光标闪到凌晨两点,然后——什么也没有了。这里是一个废弃车站,候车厅不大,七八排铁椅,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瓷砖,角落里堆着几台落满灰的自动售票机。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厅里还有十来个人,有的蹲在墙角,有的靠在柱子上,表情都带着同一种茫然。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正来回踱步,嘴里反复念叨:“不对,这不对,我明明在上班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
广播又响了:“K117次列车进站,请旅客们注意安全。”
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表——8:47。挂钟——8:48。她忽然意识到,广播里的声音和墙上的钟是同步的。也就是说,广播里播报的每一件事,都比她手表上的时间晚了一分钟。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那个踱步的男人忽然朝站台方向走去。他刚迈出候车厅的门,一声闷响传来,像什么重物砸在水泥地上。苏晚晴快步走到门口,看见那男人仰面倒在地上,喉咙处多了一个铁钩,钩子另一头连着站台顶棚垂下的钢丝绳。他没有挣扎,眼睛睁着,血从脖子两侧渗出来,在灰白的地面上洇成一片暗色。
周围几个玩家尖叫着散开。苏晚晴站在原地没动,她盯着那根钢丝绳——刚才广播里报的是“列车即将进站”,可站台上根本没有列车。
广播又响了:“K117次列车已到站,请旅客们有序上车。”
她低头看表,8:47。挂钟,8:48。广播里说的每一件事,都比现实早一分钟发生。或者说,广播在播报一分钟之后才会发生的事。
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理清楚,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去,朝站台方向冲。苏晚晴伸手拽住她书包带子:“别过去。”
女孩回头,一脸惊恐:“我听到广播说车到了,我要回家——”
“那广播是提前一分钟播的。”苏晚晴说,“你过去的时候,车还没到。”
女孩愣住。就在这一瞬间,她身后传来一声金属刮擦的尖响。苏晚晴抬头,看见站台顶棚上一根铁管正缓缓松动,锈蚀的螺丝一颗颗弹落。铁管悬在半空,正好对准女孩站的位置。
苏晚晴脑子里嗡了一下。她不知道那声音从哪里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颅骨内侧敲了一下,然后一行字浮在她眼前,半透明的,带着冷光:
【全网审判系统已激活。宿主:苏晚晴。权限:强制全服玩家静止行动,时长3秒。代价:随机丢失一段记忆。是否执行?】
她没时间想。铁管已经倾斜了三十度,女孩还在发愣。苏晚晴在心里说:执行。
那行字闪了一下,变成:已执行。
下一秒,整个候车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女孩僵在原地,眼睛还睁着,睫毛都没动。远处几个正在跑的玩家保持着迈步的姿势,脚悬在半空。连广播里的电流声都停了。苏晚晴抓住女孩的手臂,把她拖离铁管正下方,拖到柱子后面。
三秒结束。世界重新流动。铁管砸下来,砸在女孩刚才站的位置,碎成两截,溅起一片灰尘。女孩瘫坐在地上,嘴唇发白,说不出话。
苏晚晴靠在柱子上喘了口气,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空了一块。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——一个词,母亲。她记得这个词,记得它的读音和笔画,但想不起任何画面。没有脸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。像一张被撕掉的照片,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空白。
她站在原地,盯着地上的铁管碎片,直到广播再次响起:“K117次列车已离站,下一班列车将在十五分钟后到达。”
她转身朝候车厅外走去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高个子,黑色夹克,左手缠着绷带。他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一张旧车票,票面泛黄,边角卷起。他看见苏晚晴出来,没动,只是把车票举起来晃了晃:“这票根能带你离开副本。”
苏晚晴停下脚步。她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手腕上——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小时候摔的。
“你要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刚才在站台里捡到的那张票。”他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带着点懒散,“我知道你把它藏在鞋底了。用那张换这张,公平交易。”
苏晚晴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鞋面沾着灰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她抬起头,重新打量面前的男人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在辨认什么。她确定自己没见过他,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细刺扎在皮肤底下,拔不出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捡了票?”她问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你蹲下去捡的时候,广播正好在报下一班列车的时间。你捡完抬头,看了一眼挂钟,然后把手表摘下来,放进了口袋里。”
苏晚晴的手下意识摸向手腕——手表确实不在腕上了。她刚才摘下来过吗?她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时间,然后广播响了,然后她跑向门口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江夜澜。”他说,“你不需要现在决定。但那个售票员——你进去之后会见到他——他要是问起你手里的票,你最好别说真话。”
他说完,把旧车票夹在指间,转身朝站台另一侧走去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灰。苏晚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。
那张票还在。
她蹲下来,把票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票面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字,被水洇过,只能认出最后三个字:……不要换。
她攥着票站起来,朝车站办公室走去。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盏昏黄的灯。她推门进去,一个穿蓝色制服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,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登记簿。他没有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系统每用一次,就会暴露你的位置。有人正在顺着信号找你。”
苏晚晴站在门口,手里的票被她攥得更紧了。窗外传来广播声,播的是下一班列车到站的时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——8:47。挂钟——8:48。
那一分钟,还在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