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盏昏黄的灯。苏晚晴推门进去,柜台后面的男人没有抬头,手里的笔尖停在登记簿某一页上,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。
她站定在柜台前,把攥在手里的票换到左手,右手搭上柜台边缘。台面上铺着一层灰,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。
“系统每用一次,就会暴露你的位置。”陈默说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一段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台词,“有人正在顺着信号找你。”
苏晚晴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,8:47。柜台后面墙上挂着一面圆钟,8:48。这一分钟还在。
陈默终于抬起头。他的脸比声音显老,眼角的皱纹像是被灰填出来的,蓝制服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把登记簿转了个方向,推到她面前,指尖点着某一页。那一页被人撕掉了,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,像被什么动物咬过。
“这一页是你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你进来的时候,系统自动登记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那处撕痕,纸张边缘泛黄,和整本簿子的颜色一致,说明撕掉的时间不长。她问:“谁撕的?”
“你自己。”陈默说,“准确地说,是未来的你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柜台角落放着一只搪瓷杯,杯口有一圈褐色的茶渍,水面上浮着两片发黑的茶叶。她把视线收回来,问:“你认识我?”
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翻开簿子的另一页,上面是一列手写的名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。他指着中间一个名字,苏晚晴凑近看,那三个字被墨水洇得模糊,但她还是认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可以帮你把登记记录抹掉。”陈默说,“但需要扣除100系统积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积分?”
“你刚才在站台用过一次系统。”他说,“扣掉记忆之后,剩余积分会显示在系统面板上。你现在的积分是340,扣掉100,还剩240。”
苏晚晴没有打开系统面板确认。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,但不想让他看出来她信了。她把那张泛黄的旧车票从鞋底抽出来,放在柜台上,票面朝下。
“这个能换什么?”
陈默看了一眼票,没碰。“这个不归我管。”他说,“你留着,后面有用。”
苏晚晴把票收回去,重新塞进鞋底。她问:“你说有人顺着信号找我——是谁?”
陈默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支笔,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,把苏晚晴的名字从那一页上勾掉。动作很快,像做过很多次。他划完,合上簿子,推回原位。
“系统积分扣了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可以走了。”
苏晚晴没动。她盯着陈默的手腕,他刚才划那一笔的时候,袖口往上滑了一截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疤痕。形状弯弯曲曲,像被什么东西烫过,又像被线勒出来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形状。
“你手上的疤——”她开口。
“旧伤。”陈默打断她,把袖口拉下来,遮住那道痕迹,“车站里搬东西的时候刮的。”
苏晚晴没再追问。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不重,但节奏很稳,像有人刻意踩着某个节拍在走。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,他正低头翻那本登记簿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。江夜澜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:“苏晚晴,你最好出来看看。”
她走过去拉开门。江夜澜站在走廊里,左手绷带还是那副样子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他把纸递过来,她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。上面是一张截图,像是从某个系统面板上拍下来的,显示着一行字:“宿主苏晚晴,第1次系统激活记录,坐标已上传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水渍洇掉了一半,只能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信号追踪中……剩余时间……”
“这东西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?”苏晚晴问。
“刚才。”江夜澜说,“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。”
她抬头看他,他表情没变,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。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,陈默站在柜台后面,正看着他们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只搪瓷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水,然后放下。
苏晚晴把纸折起来,塞进口袋里。“你说你看见我捡了票。”她转向江夜澜,“你还看见了什么?”
江夜澜沉默了一下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墙上的灰尘往下落。他说:“我看见你蹲下去捡票的时候,手腕上的疤在发光。”
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那道疤痕安静地贴在皮肤上,没有光,没有任何异常。她抬起头,江夜澜已经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她问。
“找那个塞纸条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回候车厅等着,别乱跑。”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,那行小字最后几个字被水洇得模糊,她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很轻,像是用铅笔写的:“别相信售票员。”
她攥着纸条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也塞进口袋里,朝候车厅走去。广播又响了,播的是下一班列车到站的时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8:47。挂钟,8:48。
那一分钟还在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