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在仓库角落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油布，铺在水泥地上，靠着墙坐下来。铁皮屋顶漏着几道天光，已经暗成灰蓝色，风从墙缝灌进来，带着码头的水腥气。她闭着眼，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白露的截图、赵铁柱的传送阵、鞋底那张编号K-17-04的车票，还有陈默——他到底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，她还没想明白。
脚步声是从仓库侧门传来的，很轻，像踩在碎玻璃上，一步一停。苏晚晴睁开眼，手摸向腰侧那把折叠刀。林可儿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手里捧着一只白色泡沫盒，盒盖上的水珠顺着边沿往下滴。
“苏姐姐，”她小声说，“你还没吃饭吧？我特意给你留的。”
苏晚晴没动，看着她走进来。林可儿蹲在她面前，把泡沫盒打开，里面是半份米饭加一筷子青菜，已经凉透了，米粒结成一坨。她搓了搓手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码头那边小卖部买的，我吃了一半，剩下一半想着你肯定没吃。”
苏晚晴接过筷子，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，冷的，硬，嚼起来像砂子。她放下筷子，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？”
“我跟着你过来的，”林可儿低下头，揪着袖口的线头，“我……我没地方去，看你往仓库这边走，我就远远跟着。你放心，我没让别人看见。”
苏晚晴没接话，把泡沫盒盖上，放在脚边。林可儿也不催她吃，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，两条腿悬着晃，眼睛四处看了一圈，又收回来，落在苏晚晴脸上。
“苏姐姐，你那个系统……用起来是不是很累啊？”
苏晚晴抬眼：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林可儿摇头：“没有，我就是好奇。我看你今天让所有人跪下来的时候，你脸色特别白，像站不稳一样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白露姐说，你用过系统之后会有一小段时间不能动，是真的吗？”
苏晚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。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细节——系统每次激活后，她确实会有大约十秒钟的僵直期，手脚发麻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。这个信息她连江夜澜都没说过，白露不可能知道。林可儿更不可能“猜”出来。
她盯着林可儿的眼睛，声音放平：“白露什么时候跟你说的？”
林可儿眼神闪了一下，慌忙摆手：“不是，我、我自己猜的。我看你用完系统之后站在那里没动，我就想……我瞎猜的，你别当真。”
她说着从木箱上跳下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脸上挤出笑：“那个，我先走了，你早点休息。”她转身往侧门走，步子比进来时快了很多，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开口，钻进夜色里。
苏晚晴站起来，走到侧门边，看着林可儿的背影消失在仓库拐角。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柴油味和铁锈味，把地上的碎纸片卷起来，贴着地面滑了一段，又落下去。她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尖碰到一张对折的纸。
她掏出来。纸条是皱的，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才塞进来。展开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左手写的：
别信赵铁柱。传送阵是真的，但启动后会锁死你的时间轴。
苏晚晴把纸条翻过来，背面空白，没有署名。她站在那里，风把纸条边角吹得微微颤动。她想起赵铁柱蹲在船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早就买好票了，只是忘了自己要去哪儿。”如果传送阵真的能带她找到记忆碎片，那锁死时间轴是什么意思？她还能回来吗？
她把纸条折好，塞进内层口袋，贴着那半张旧车票。仓库里的灯坏了，只有墙角一截应急灯管发出惨白的光，照在地面上，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长条。她回到油布边坐下，把泡沫盒里的饭扒拉了几口，冷的，米粒结块，她嚼了两下就咽了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比林可儿重，靴底踩在碎石上，一步一个响。苏晚晴放下筷子，手又摸向折叠刀。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住，一道人影被应急灯的光拉长，投在水泥地上。
“还没睡？”江夜澜的声音，带着一点哑，像刚抽过烟。
苏晚晴松开刀柄，没应声。江夜澜走进来，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，看了看她手里的泡沫盒，又看了看她的脸：“林可儿来过了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刚才跑着出去，差点撞我身上。”江夜澜说，“问她怎么了，她说没事，跑得更快了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，递过去。江夜澜接过来，借着应急灯的光看了一遍，眉头皱起来，又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，空白。
“她给你的？”
“塞我口袋里的。”
江夜澜把纸条还给她，蹲着没动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：“她说白露跟你说了系统的事？”
“她说白露告诉她，我用完系统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动。”苏晚晴看着他的脸，“这个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江夜澜没接话。仓库外面的风大了一些，铁皮屋顶被吹得发出几声闷响，像有人在上面走动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仓库门口，朝外面看了一会儿，又走回来，在苏晚晴对面的木箱上坐下。
“你今天用系统的时候，我看到了，”他说，“你用完站在那里，大概有十秒，手在发抖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以为是副作用，没多想。但白露不该知道。”
“所以林可儿在说谎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她在说谎，但纸条上的内容可能是真的。”江夜澜看着她，“赵铁柱那个人，我打听过。他在码头干了三年，没人见他离开过那片区域。一个三年没离开过码头的人，突然跟你说有传送阵，你信？”
苏晚晴没回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，那张旧车票还贴着，边角磨得发毛，编号K-17-04在应急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想起赵铁柱说的那句话——你早就买好票了，只是忘了自己要去哪儿。
“我明天会去找陈默。”她说，“问他传送阵的事。”
江夜澜看着她，没有立刻说话。应急灯管闪了一下，发出“嗡”的一声，又稳住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仓库门口，背对着她：“我明天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他打断她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他站在门口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一角。他没有回头，声音低了一些，“苏晚晴，我总觉得我认识你。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”
苏晚晴坐在油布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应急灯管的光照在他肩上，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。她没有接话，因为她也说不清那种感觉——看到他站在门口的样子，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熟悉感，像很久以前，在某个同样灰暗的傍晚，他也曾这样站在她面前，挡住外面的风。
江夜澜没有等到回答，抬脚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碎石地上响了几下，渐渐远了。苏晚晴把那张纸条重新掏出来，展开，又看了一遍。别信赵铁柱。传送阵是真的，但启动后会锁死你的时间轴。
她把纸条折好，塞回口袋，靠着墙闭上眼。应急灯管还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，像一只虫子在她耳边嗡嗡响。她数着自己的呼吸，数到第七次的时候，听到仓库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有人踩过铁皮。她睁开眼，屋顶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