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边泊着三艘驳船,船身锈迹斑斑,吃水线附近结了一层青绿色的藻壳。赵铁柱蹲在中间那艘的船头,蓝布工装的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小臂上一条暗红色的旧疤。他看见苏晚晴走近,把烟头在船帮上摁灭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苏晚晴。”他说,语气像在念一个熟人名字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苏晚晴在岸沿停住,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打量他。赵铁柱比她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,脸晒得黑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。他身后堆着七八只木箱,箱面印着编号,用红漆刷的,字迹潦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——那张旧车票还贴着,票面上的编号是“K-17-04”。再抬头看木箱,最近那只箱子的侧面,同样的红漆编号,“K-17-04”,笔迹一模一样。
“你搬的什么?”她问。
赵铁柱踢了踢脚边的箱子,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,里面像装着什么重物。“旧零件,机器配件,不值钱。”他说,咧嘴笑了一下,“不过你关心的不是这个。”
苏晚晴没接话。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柴油味和铁锈味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脸侧。她抬手拨开,指尖碰到耳垂,那里凉得厉害。赵铁柱看着她动作,笑容没变,但眼神往下沉了沉。
“我知道你有个功能,”他说,“能让所有人跪下。全服,不管在哪个角落,三秒钟之内,膝盖着地。”
苏晚晴的手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听一个售票员说的。”赵铁柱说,语气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让我在这儿等你,说你会过来。”
陈默。苏晚晴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她想起车站办公室那盏昏黄的灯,想起登记簿上被撕掉的那一页,想起陈默手腕内侧那道疤——和她手臂上的一模一样。他让赵铁柱在这里等她,为什么?帮她,还是给她下套?
“他让你传什么话?”她问。
赵铁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折了两折,递过来。苏晚晴接过,展开,纸上只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:传送阵在码头地下,赵铁柱知道入口。启动需要一次全服指令,代价你自己权衡。
她把纸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“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?”
赵铁柱耸了耸肩。“他说他不能见你。见了你,有些东西就保不住了。”他蹲下来,拍了拍木箱盖子,“他让我告诉你,你丢的记忆碎片,就在传送阵后面。你妈的事,你做策划的事,还有你进副本之前的事,都在那儿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。她想起后巷电线杆下那阵风,想起白露手机屏幕上那条“消耗记忆类型——母亲”。她妈的脸,她现在想不起来。她记得有那么一个人,说话声音很轻,喜欢在阳台上种薄荷,但具体长什么样,穿什么衣服,说什么话,全是一片空白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问赵铁柱。
赵铁柱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他看着她,笑容收了一点,露出底下认真的神色。“我要自由。这个副本困了我太久了,我记不清多少年了,反正很久。传送阵启动的时候,会打开一条通往副本外层的裂缝,我能从那条缝里出去。”
“你出不去?”苏晚晴问。
“我是NPC。”赵铁柱说,“NPC出不了副本,除非有人用系统权限打开一条通道。你的功能正好可以做到——全服指令覆盖的范围,包括副本边界。”
苏晚晴没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木箱上的编号,又看了一眼自己鞋底。编号一致,不是巧合。赵铁柱说这是陈默牵的线,但陈默自己也说了,别相信任何人。她不确定这条线是帮她找到记忆,还是把她引到更深的坑里。
“如果我用了系统,”她说,“我会丢记忆。可能丢掉的正好是传送阵后面的那部分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从箱子里摸出一只铁皮水壶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水从嘴角淌下来,他用手背擦掉。“这个我不瞒你。你用系统,代价你自己付。我只能告诉你,传送阵后面存着的东西,是你自己放进去的。你进副本之前,把记忆碎片存在那儿了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把记忆存起来?”
“这个我也不知道。”赵铁柱把水壶盖拧紧,放回箱子里,“你自己进去看了才知道。”
苏晚晴站着没动。风从水面吹过来,把驳船上的缆绳吹得轻轻晃动,绳子和铁桩摩擦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看着赵铁柱,他站在那里,蓝布工装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角,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扳手。他的眼神很稳,没有躲闪,但也没有刻意迎上来。
“传送阵在哪儿?”她问。
赵铁柱朝身后那堆木箱努了努嘴。“箱子底下,有个铁板门。掀开就是入口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得先确认你答应交易。你用了系统,我才能开门。”
“你先让我看一眼入口。”
赵铁柱没动。他看着她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弯腰,把最外面那只木箱拖开,露出下面一块铁板,边长约一米,边缘生锈,四角各有一个螺栓。他用扳手拧开两个螺栓,铁板翘起一角,底下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,黑洞洞的,看不清有多深。
苏晚晴走近两步,蹲下来,朝洞口看了一眼。一股潮湿的冷气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。台阶上有一层薄灰,灰上印着几个脚印,大小不一,方向是朝里走的。她数了一下,五组脚印,至少三个人进出过。
“下面有人进去过?”她问。
赵铁柱把铁板重新盖上,螺栓拧回去。“以前有。都是想找传送阵的,没一个找到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锈灰,“你是第一个走到这儿还没急着往下跳的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,退后半步。她看着赵铁柱,心里在盘算。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亮着,显示当前积分:240。陈默上次扣了100,还剩240。一次全服指令的消耗,最低是200积分加一段记忆。她付得起,但代价是记忆——她不确定这次丢掉的会是什么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她说。
赵铁柱没有催她。他重新蹲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。“行。我在这儿等你到天黑。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灰蒙蒙的,看不出时间,“太阳落山之前,你给个准话。过了这个点,潮水涨上来,铁板门会被淹,得等明天。”
苏晚晴点了点头,转身朝岸上走。她走出十几步,赵铁柱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:“苏晚晴——你鞋底那张票,是K-17-04吧?”
她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那张票的终点站,就是传送阵后面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早就买好票了,只是忘了自己要去哪儿。”
苏晚晴站在原地,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铁锈味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,旧车票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,但编号还清晰。K-17-04。她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张票,也记不起为什么要买。但她知道,赵铁柱说的是真的。
她继续往前走,拐过一排仓库,在墙根下停住。她掏出手机,屏幕亮着,那条乱码消息还在:“你还好吗?”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没有回复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墙根下有一截生锈的水管,管口滴着水,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。她蹲下来,用手蘸了一点水,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写了两个字:陈默。然后划掉,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名字:赵铁柱。
她看着这两个名字,没有动。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,把地上的水渍吹干了一角。远处传来一声汽笛,低沉的,拖得很长,像从水底冒上来的。
她站起来,把地上的字用鞋底蹭掉,朝仓库区走去。太阳正在往下沉,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她身后的水泥地上,一步一步跟着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