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的前三天,一切都还算顺利。
风小的时候,他们能看见远处的城市废墟——那曾是一座钢铁都市,如今只剩几根折断的钢梁,从沙海里伸出来,像溺死者的手指。
"那底下,埋着很多很多年前的东西。"吴铭说。
"埋着有什么用?又挖不出来。"小卓咕哝。
"总有一天,会有人挖出来的。"吴铭淡淡道,"挖出来,就能想起咱们是谁。"
小卓不说话了。
到第五天,水见了底。
风沙开始不讲道理。白天还好,一到傍晚,天边就泛起浑浊的橙色,风把沙子卷上半空,打在脸上生疼。他们只能趁着风小的间隙赶路,其余时间蜷在背风处,用防护服裹住口鼻,听着沙子敲打衣料的声响,像听着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鼓点。
第七天的太阳,是从沙子里爬出来的。
昏黄的,没有温度,像一颗被人随手扔在天上的旧灯泡。
镭速小队已经走了六天半。
水早就见了底。小卓把最后半壶水分给众人,自己舔着干裂的嘴唇,一声没吭。天亚的眼镜片上全是沙,擦了又糊,糊了又擦,最后索性不擦了,眯着眼跟在队伍最后。
"还有多远?"恬姐灌了一口水,声音哑得厉害。
吴铭展开羊皮地图,辨认了半天,指向远处一座风化的巨石:"图上标的,就是那儿。"
"到了?"凯诺眼睛一亮。
"到了。"吴铭顿了顿,"但图上画的,是块石头。"
"……石头?"
"一座刻着记号的大石头。"吴铭说,"枯树博士说,遗迹就在那片区域。"
六个人加快了脚步。
半个小时后,他们站在了那块巨石前。
然后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黄沙。黄沙。还是黄沙。
风化的巨石孤独地立在沙海里,四周连一块像样的岩石都没有。别说什么遗迹,连个洞口都看不见。
"得,白来了。"小卓一屁股坐进沙里,铁管撬棍往旁边一扔,"我就说嘛,那老头的话能信?什么重轮王,什么三把钥匙,八成是他爷爷编出来哄小孩的!"
"可别这么说。"凯诺笑嘻嘻地凑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,"我的直觉告诉我,宝贝就在咱们脚底下。"
"你的直觉什么时候准过?"
"上上次准过!"
"上上次你猜我们挖到的是罐头,结果是罐子!"恬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。
"那也是吃的!"
天亚缩在队伍最后,声音发虚:"队长,要不……要不咱们先回去吧?水没了,再待下去,咱们都得变人干。重轮王什么的,说不定真是传说……"
"传说?"恬姐嗤了一声,"传说是谁编的?总不能是沙子里自己长出来的吧?"
"万一就是呢……"
"闭嘴。"
吴铭没说话。
他绕着巨石走了半圈,忽然蹲下,手指在石面上摩挲。
"这石头,不是天然的。"他说。
众人都愣住了。
"你们看。"吴铭指着石面上几条几乎被风沙磨平的线条,"这是刻痕。有人在上面刻过东西,又被风沙磨了一千年。"
"刻的什么?"凯诺凑过来,使劲看了半天,"……我怎么看着,像个眼睛?"
一个圆环,套着两个同心圆。
和地图角落上的符号,一模一样。
"就是这儿。"吴铭的声音沉下去,"地图没错。是我们来晚了——遗迹,被埋进沙里了。"
队伍安静了一瞬。
六天半的干粮,五天的水,七天走不回去的路。
换来的,是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石头。
"队长。"天亚鼓起勇气,"咱们的干粮,只够吃一天了。回去的路上,还得找水……"
"我知道。"
"那……那咱们还等什么?"
"等一个答案。"吴铭说,"枯树博士的图没错,符号也没错。错的是时间——遗迹被埋了。可它既然在这片沙下面,就不会自己长腿跑掉。"
"你是说……挖?"小卓瞪大眼睛,"挖多深?"
"不知道。"吴铭蹲下来,看着那同心圆的刻痕,"但至少,我们得先知道它埋在哪。"
"走吧。"天亚的声音带着哭腔,"队长,再不走,咱们真的回不去了……"
"回去?"恬姐一撩头发,"回去让整个东区的人看笑话?说镭速小队跑出去七天,灰溜溜地回来了?"
"那也比死在这儿强!"
"行了。"吴铭打断他们,"先找水。沙丘背面也许有低洼地,挖一挖——"
话没说完,他忽然住了口。
他抬头。
铅灰色的天边,不知什么时候,涌起了一道黑线。
那道线在动。
像一堵墙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朝他们推过来。
"……沙暴。"吴铭的脸色第一次变了,"大沙暴。快找地方躲!"
"躲哪儿啊!这鬼地方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!"小卓急得直跺脚。
风已经起来了。沙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天亚的帽子被掀飞,他尖叫着去追,被恬姐一把拽了回来。
"别捡了!"恬姐吼道,"命重要还是帽子重要!"
"帽……帽子下面有我的眼镜备用片!"天亚带着哭腔。
"眼镜重要还是命重要!"
天亚不说话了。他被风推着,踉踉跄跄往前跑。
"那边!"凯诺忽然喊起来,指着不远处一座沙丘的背风面,"那儿有个洞!"
沙丘根部,果然裂着一个黑黢黢的口子,被风沙掩了一半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"走!"
六个人连滚带爬,冲进那个沙洞。
洞里又窄又矮,只能猫着腰往前爬。身后,沙暴已经扑到了洞口,沙子像水一样往里灌。
"往里!往里!"恬姐吼着,"别回头!"
六个人拼命往里爬。
沙子在身后追。
忽然——凯诺脚下猛地一空。
"诶?!"
他胖胖的身子往下沉,慌乱中抓住前面的天亚,天亚又拽倒后面的小卓,三个人一起滚了下去。
"凯诺!"吴铭伸手去抓,只抓到一把沙。
洞口轰然塌陷,沙子劈头盖脸地压下来。
六个人在黑暗里翻滚,耳朵里全是沙子的轰鸣,像被塞进了一头巨兽的喉咙。
然后,"轰"的一声——
他们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。沙子从四面八方挤过来,把他们埋了个严严实实。
黑暗,吞没了一切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吴铭醒过来的时候,嘴里全是沙。
他撑起身子,剧痛从肩膀传来。四周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咳嗽和骂骂咧咧的声音。
"哎哟……我的老腰……"是小卓。
"谁压着我呢?!"是恬姐,"给老娘起开!"
"恬、恬姐……是、是我……"是天亚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"凯诺!"吴铭喊了一声。
"在呢在呢!"黑暗中传来凯诺的声音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"队长,咱们没死!"
"都活着吗?"吴铭问。
"活着!"小卓龇牙咧嘴地爬起来,"就是差点被自己的撬棍戳死。"
吴铭摸出防风打火机,"咔哒"一声,点着了。
火光亮起来的一瞬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没在沙子里。
他们躺在一间石头屋子里。
墙壁是整块的巨石砌成,打磨得光滑如镜,接缝严丝合缝,连刀片都插不进去。石壁上,密密麻麻刻满了花纹——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文字。
"这……这是哪儿?"小卓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"咱们掉下来的地方?"天亚仰头,头顶那个塌方堵死的洞,黑洞洞的,像一张闭不上的嘴。
吴铭举高打火机,火光向上延伸,照不到顶。
他低头,看了看脚下。
脚下,是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石板。
石板的中央,刻着一个圆环,套着两个同心圆。
"重轮王的符号。"吴铭说。
石屋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的声音。
所有人的汗毛,都竖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