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沈烬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冻醒的。杂役房的窗户纸破了快半个月,没人来补。深秋的风从破洞里钻进来,不紧不慢地刮着,像一把用钝了的刀子,割不破皮肉,却一刀一刀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坐起身,后槽牙不受控制地磕了几下。同铺的赵铁柱翻了个身,鼾声卡了一下,喉咙里滚出半截含糊的梦话,听不清是什么。
沈烬没叫他。轻手轻脚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杂役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硬得像树皮。他弓着腰出了门。
院子里凝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冰,沈烬拿木瓢敲开,舀了半瓢水。冰水拍在脸上,头皮像被针扎了一下,整个人才算彻底醒透。
青云宗的杂役,天不亮就得起来。
沈烬负责清扫外门练武场东侧的青砖道。那条路长得没道理,从卯时扫到辰时,腰都直不起来。他在这里扫了三年,哪块砖裂了缝,哪块砖下雨天会往上渗泥浆,闭着眼都数得出来。
今天他刚扫到第三个弯口,三个外门弟子勾肩搭背地晃了过来。走在最前面的叫周明,去年这时候还和沈烬挤同一间杂役房,后来测出四灵根,提了上去,就再没正眼看过他。
周明走到沈烬刚扫干净的地面上,清了清嗓子,一口痰啐在青砖上。
“哟,沈烬。”周明用脚尖碾了碾那口痰,“听说你昨天又去测灵根了?五灵杂根,测多少回不还是五灵杂根。浪费宗门的测灵石。”
他身后两个人笑起来,笑得很大声。晨雾还没散,笑声在练武场上空滚了几下,显得格外刺耳。
沈烬停下扫帚,直起身。
他瘦,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,整张脸只剩下轮廓。三年的杂役伙食,能活下来全凭年轻。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,指节因为常年握扫帚,骨节突出得厉害。
他看了周明一眼。
“周明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上个月在黑市赌输了半年的月例,这事宗门知道吗。”
周明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身后两个人的笑声也停了。
沈烬没等他们反应,重新弯下腰,继续扫地。扫帚擦过青砖,发出均匀的“沙沙”声。地上有几片碎叶嵌在砖缝里,怎么扫都出不来,他蹲下去,用指甲一片一片抠出来,扔进撮箕。
周明站在旁边,胸口起伏着,脸涨得发红。他盯着沈烬的后脑勺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甩袖走了。
脚步踩在青砖上,闷响,像要把地跺穿。
沈烬直起身,看着那三个人走远,才把撮箕里的碎叶倒进路边的枯草丛。那口痰还在,他用鞋底蹭了蹭,继续扫。
肚子饿得发慌。
准确地说,已经饿了两天半。杂役的月例是每月一领,粗粮加少量的盐和灯油。上个月赵铁柱的爹在信里说家里揭不开锅,赵铁柱一个大男人蹲在墙角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沈烬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给他,又去外门灶房帮工三天,换了几个铜板。
所以现在,他胃里空得像被人用勺子刮过一遍,连胃酸都泛不上来。
扫到辰时三刻,日头从东边的山尖爬上来,光线斜斜地落在练武场上,青砖被染成浅黄色。沈烬扫完了最后一段,直起腰,后腰的酸麻像几百只虫子在爬。他站了一会儿,等眼前的黑点散去,才慢慢走回杂役房。
还没到门口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。
深青色的执事袍,袖口绣着一圈暗纹。圆脸,下巴蓄着稀疏的胡子,手指上套着一只成色浑浊的玉扳指。王长老。
青云宗外门执事,管着所有杂役的月例和差事分配。沈烬三年里跟他打过多少次交道,数都数不清。
“沈烬。”王长老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在叫一条狗,“过来。”
沈烬走过去,施了一礼:“王长老。”
“今天发月例。”王长老看着他,手指在玉扳指上慢慢转着,嘴角挂着笑,“不过你那份,出问题了。”
沈烬没说话。
“有人举报你,说上个月十七号夜里,你偷了外门药田里的三株凝血草。”王长老从袖口摸出一张纸,展开,在沈烬面前抖了抖,“白纸黑字,还有人按了手印。”
沈烬扫了一眼那张纸。离得不近,上面的字模模糊糊,但右下角那个红手印看得很清楚。他注意到手印按得歪歪扭扭,像有人握着别人的手指头硬戳上去的。
“我没偷。”
“没偷?”王长老把纸折好,慢条斯理地塞回袖口,“可作证的人说,他亲眼看见你半夜从药田方向出来。人证物证俱全,你说没偷,谁信?”
沈烬的下颌绷紧了。
上个月十七号夜里,他的确去过药田附近。赵铁柱白天下地干活,把挂在脖子上的木牌掉了,找了一天没找到。沈烬半夜趁着月色出去,在药田外的土路边找到了那块木牌。
他只是路过。连药田的篱笆都没碰过。
“王长老,我确实没偷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还是平的,但后槽牙咬得太紧,太阳穴上青筋微微鼓了起来。
王长老的笑意敛了,眼神冷下来。他看着沈烬,像在看一摊沾在鞋底的泥。
“月例,先扣了。什么时候查清楚,什么时候补。”
说完转身要走。
“王长老。”沈烬叫住他,“我已经两天多没吃东西了。”
王长老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晨风吹动他衣袍的下摆。
“那正好。”他声音淡淡的,“五灵杂根,吃多少都是浪费。省下几顿,算你给宗门积德了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沈烬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。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没有半点暖意。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,那里本来就有一道没好的口子,渗出一丝血。疼痛从手掌传上来,清晰而真实。
他慢慢松开拳头,转身走回杂役房。
赵铁柱蹲在门槛上啃一块黑面饼,看见他,条件反射地站起来,把饼往身后一藏,又觉得不对,拿出来往前一递:“渊……烬哥,你吃两口。”
沈烬看着他。
赵铁柱那张圆脸,眼睛小,鼻子塌,一脸憨相。因为藏饼的动作,嘴角还沾着饼渣。
“你吃你的。”沈烬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,蹲下来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。那里有一个布包,里面是两枚铜板,和一块边角磨得发亮的木牌。木牌正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三年前他进宗门那天,他娘塞给他的。说“烬儿,到了外面,人穷志不能穷”。
沈烬把木牌握在手里,站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然后他转身,朝外走。
“烬哥,你去哪儿?”赵铁柱追了两步。
“去讨个说法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小心。”
沈烬没回头。
半个时辰后,他回来了。
是被两个护法弟子架回来的。他的左半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,从眼角到下颌,皮肉翻着,血已经半干了,结着暗红色的痂。嘴唇肿得裂开,左边肋下有一片深紫色的淤青。护法弟子像扔一件废品一样把他扔在杂役房门口,石板地磕在肩胛骨上,闷响。
“都看清楚了。”一个护法弟子环顾四周,提高嗓门,“偷药材,顶撞长老,还敢动手。这就是下场。”
另一个补了一句:“王长老仁慈,只算小惩。下次,直接废了丢下山。”
赵铁柱从屋里冲出来,眼睛是红的,扑到沈烬面前,又不敢碰他,两只手在空气里乱抓:“烬哥!烬哥你醒醒——”
杂役房门口渐渐围了几个人。没人上前。所有人都只是看着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见惯了之后麻木的躲闪。
沈烬趴在石板地上。
他能听到赵铁柱的哭腔在耳边嗡嗡响。能听到护法弟子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。能听到周围人压低的窃窃私语,然后是散去的脚步。
口腔里全是血腥味。浓的,腥的,带着一点点咸。
他动了一下手指。然后是胳膊肘。他撑着地面,想站起来。胳膊肘刚离地两寸,肋下的剧痛像有人拿铁棍捅了一下,他整个人重新摔在地上。
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东西,堵都堵不住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出来,溅在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沈烬侧着脸,半张脸贴在地上。那口血就在他眼前,颜色很深,几乎发黑。他看着它慢慢散开,渗进石板之间的缝隙里。
然后,他看到了一件事。
血渗进缝隙之后,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慢渗干。它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往同一个方向流动。很慢,很细微,如果不是他的脸贴在石板上,根本不可能看到。
石板的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对。不是什么东西在动。是那血在朝着一个固定的点汇聚。
沈烬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皮像灌了铅。但在模糊的视线里,他清楚地看到,那滩血消失的地方,石缝里泛起了一丝光。
极淡的光。淡到如果不是贴地看,绝对注意不到。
只有一线,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。
那光慢慢地,沿着石缝,朝他指尖的方向蔓延过来。
沈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。他的手指动了,一点一点挪过去。指尖离那道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终于碰到了。
那一瞬间,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遥远的声音,从地底最深处传来,又像从他自己的头颅里生出来的。只有一个音节,念得像叹息。
“噬。”
然后,那光不见了。
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。赵铁柱的哭声,风声,远处练武场的晨钟声,全部像被一只大手捂住了。
黑暗涌上来。
沈烬失去了意识。
远处,青云宗后山的某处,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突然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光。他歪了歪头,朝杂役房的方向看去,嘴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。
“啧,这他娘的…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