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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7 09:16:08

沈烬是被饿醒的。

胃里像揣了一把碎石子,翻个身都磨得慌。他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是杂役房那根被虫蛀了大半的横梁,上头挂着一片蜘蛛网,网着半只干瘪的蛾子。

天已经暗了。窗纸破洞外透进来的光昏沉沉的,带着深秋傍晚那种灰扑扑的色调。

他试着动了动。左边肋下还是疼,但比白天好些。脸上那道血痕结了痂,一扯就紧,像有人拿线把皮肉缝住了。嘴里干得厉害,舌头粘着上颚,一股铁锈味。

“烬哥,你醒了?”

赵铁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沈烬偏过头,看见他蹲在铺位旁边,圆脸上还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
“你哭了多久。”沈烬开口。嗓子哑得自己都差点没听出来。

赵铁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:“谁哭了!我就是……就是让风迷了眼。”

沈烬没揭穿他。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赵铁柱赶紧上前扶,手劲没轻没重,正好按在沈烬肋下淤青上。沈烬倒吸了一口冷气,赵铁柱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,两只手绞在身前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“烬哥,我、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烬坐起来,靠着土墙,喘了两口气。墙皮凉飕飕的,透过薄薄的里衣往脊背里钻。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袍,针脚粗大,有几处棉花都跑出来了。

赵铁柱的。

“你用啥盖的我?”沈烬问。

“就……那件。”赵铁柱搓了搓手,紧张的时候他就爱搓手,“烬哥你身上有伤,不能着凉。我皮糙肉厚,没事。”

沈烬看了他一眼,把棉袍拿下来,想递还给他。赵铁柱往后缩,连连摆手:“别别别,烬哥你盖着,我不冷。”

两人僵持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一阵风,从破洞里灌进来,赵铁柱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沈烬把棉袍丢回他身上。

“我起来动动。”

“烬哥,你现在不能——你还没吃东西呢。”

赵铁柱像突然想起来什么,转身翻了好一会儿,从角落里摸出半块黑面饼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饼已经硬了,边缘裂着口子。沈烬看着那半块饼,又看着赵铁柱那双冻得发红的手。

“你吃了没?”

赵铁柱“嗐”了一声:“我早吃了!我饭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,还能饿着自己?”

他说话时,肚子极轻微地“咕”了一声。声音很小,但屋子里太安静了,沈烬听得一清二楚。

沈烬接过饼,掰成两半,把大的一半塞回赵铁柱手里。赵铁柱还要推,沈烬抬眼看他。

“拿着。不然我不吃。”

赵铁柱嘴唇动了动,最终接过去,低头啃了一小口,嚼得很慢,像舍不得咽。沈烬把剩下那半块饼塞进嘴里,干硬的面饼刮过喉咙,带着淡淡的霉味。他嚼了很久,才和着唾沫咽下去。

腹中那股饥饿感反而更重了。

沈烬闭上眼,靠着墙缓了一会儿。黑暗中,白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翻上来。王长老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。周明吐在青砖上的痰。护法弟子把他扔在门口时,石板磕在骨头上的闷响。

最后,是那道光。

他睁开眼。

“铁柱。”

“诶。”

“你扶我起来。我去门口透透气。”

“现在?烬哥你伤——”

“扶我。”

赵铁柱拗不过他,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站起來。沈烬的左腿也使不上劲,半边身子都压在赵铁柱肩上。两人慢慢挪到门口,门槛外面,月光已经铺开了,白生生的,落在石板地上,像一层霜。

沈烬低头,看着门口的石板。白天的血迹已经没了,不知道是被水洗过,还是被晚上的露水冲掉了。石板缝里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但他心里清楚,不是错觉。

那道光是真的。从地底下出来的,朝着他的指尖过来。还有那个声音。那个“噬”字,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冷,冷得他当时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
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

沈烬蹲不下去,只能慢慢弯下腰。肋下疼得厉害,他咬着牙,伸手摸了摸石板。粗糙的,冰凉冰凉的。他拿指甲抠了抠缝隙里的泥。

“烬哥,你在看啥?”赵铁柱也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往地上看。

“没看什么。”沈烬收回手,直起身。

他不能确定,也不会跟赵铁柱说。说了,以赵铁柱的性子,今晚能把整条石板道都撬开。但沈烬自己也没想明白,那道光出现的时候,他是清醒的。那不是被打傻了之后的幻觉。

至少,他不觉得是。

“回去睡吧。”沈烬说。

“哦……烬哥你也早点歇着。”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,打了个哈欠。他伺候沈烬躺下,自己也爬上铺,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,打着打着还磨牙,“咯吱咯吱”的,像有老鼠在啃床板。

沈烬睡不着。

他盯着头顶的横梁,听着赵铁柱的鼾声和远处夜鸟的叫声。那半块饼提供的一点力气正在被身体一点一点消耗掉。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条细长的白线。

然后,他感觉到胸口有些痒。

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抓,手指触到胸口的皮肤,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沈烬一愣,指尖按上去。很小,很硬,像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石头碎片,嵌在皮肤里。他用力一抠,那东西纹丝不动,一股酸麻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。

他扯开衣领,借着月光看。

胸口正中央,多了一个灰黑色的小点。

像一颗痣。但不可能。他胸口的皮肤虽然粗糙,却从来没长过这东西。沈烬用手指来回摸了几遍,确定不是血痂,也不是脏东西。那东西长在皮肉里,摸上去比皮肤略微凸起一点,不疼不痒。

什么时候有的?

沈烬慢慢放下手。他想到了那道钻进指尖的光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回想起来,那光到了指尖之后,就是顺着胳膊一路上来的。

他闭上眼,试图理清。但脑子里的线索像一把打乱的麻线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那东西是从石板底下出来的。

得去看看。
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压不下去了。沈烬等了半柱香,确认赵铁柱睡实了,才轻轻掀开被角,光着脚下了地。

地面冰凉,脚心被激得一缩。他穿上鞋,把杂役袍披在肩上,蹑手蹑脚地出了门。

月亮很亮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水缸表面重新结了一层薄冰,泛着冷光。沈烬沿着墙根走,绕过那棵老槐树,朝白天被打伤的那条路走去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,钻进衣领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每走一步,左边肋下都钝钝地疼。他走得很慢,把呼吸压得很低。

到了。

杂役房门口的第三块石板。他白天吐血的位置。月光照下来,石板之间的缝隙里,有几根枯草被风吹得轻轻抖动。沈烬蹲下来,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进石缝。

什么都摸不到,只有潮湿的泥土。

他抠了几下,泥塞了一指甲盖。正想换块石板,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东西。他拿手指拨了拨,把周围的泥拨开,慢慢把那东西抠了出来。

是一块碎石片。

小半个巴掌大,通体青灰色,表面刻着断断续续的纹路,像是某个古老器物的一角。月光照上去,纹路里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光,和他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沈烬把石片捧在手里,盯着那纹路。他的指尖开始发麻,然后是整只手。那麻意顺着胳膊往上爬,和白天那道光的感觉如出一辙。

他想松开手。

但没来得及。

石片上的光突然亮了一瞬,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掌心。沈烬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石片变小,碎裂,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从指缝间滑落,被风吹散。

他攥紧拳头。

手心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一道新添的红痕。

沈烬跪在那里,风从耳边过去,带着一种听不分明的低沉回响。他慢慢松开手指,又慢慢攥紧。身体里像是凭空多出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,盘踞在胸口,就在那颗灰黑色的小点下面。

他张大嘴,想喘气。空气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。

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“谁?”沈烬猛地回头。

月光下,巷口站着一个人影,不高,佝偻着腰。那人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“啧”了一声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,嘴里似乎还念着什么。

风把那个声音吹得断断续续。

沈烬只听见了半句。

“……大半夜的,跟鬼似的蹲那儿……”

是那个老乞丐。沈烬认得。在青云宗要饭的老头,常年蹲在后山墙角,浑身馊味,说话颠三倒四。他没想理,也没力气理。

他站不起来,腿软。肋下的痛感被方才的酸麻盖了过去,这会儿又翻上来,像有几十根针从里往外扎。

沈烬咬了咬牙,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投在石板地上,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线。

他往回走。一步,一步,腿肚子在打颤。

走到杂役房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老乞丐已经不见了,巷口空荡荡的。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沈烬推开门,慢慢挪回铺位。赵铁柱还在磨牙,“咯吱咯吱”地响。

他躺下来,把冰凉的双手放在胸口。那个灰黑色的小点在掌心下面,微微发烫。

外面的风还在吹。窗纸破洞透进来的月光,慢慢移到了他的脸上,白惨惨的。

沈烬闭上眼睛。
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,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。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又像只有一个人,在耳边轻声念叨。反反复复,只有两个字。

“吃吧。”

“吃吧。”

“吃吧。”

沈烬猛地睁开眼。

月光还照着。屋子里还是老样子。赵铁柱的鼾声停了半拍,又接着响起来。

他坐起身,浑身都是冷汗。

而他已经不觉得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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