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沈烬就醒了。
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。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声音,不高不低,不男不女,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风,一句接一句地念叨“吃吧”。他翻来覆去,后半夜索性坐起来,靠着墙,听着赵铁柱的磨牙声,一直挨到天亮。
奇怪的是,不饿。
从昨天半夜起,他就不饿了。胃里还是空的,但那种磨人的饥饿感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,只剩一种隐隐的空洞,不难受,只是空。沈烬说不上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灰黑色小点,不烫了,和正常皮肤一样,只是硬。
“烬哥,你起了?”赵铁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带着没睡醒的鼻音。他翻了个身,被子滑到地上,露出一截裹着粗麻布衫的胖腰。
沈烬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披上外袍。身体比昨天好了一些,肋下还是闷痛,但至少不用扶墙了。他在原地活动了两下肩膀,关节“咔咔”响。
赵铁柱打了个大哈欠,坐起来揉眼睛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他眯着眼看了沈烬一眼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烬哥,你气色不错啊。脸也不那么白了。”
沈烬没接话。他自己没觉得什么变化,只当是赵铁柱随口胡咧咧。
两人出了门。沈烬照常去东侧练武场扫青砖道,赵铁柱则拐去了灶房帮忙劈柴。临走时赵铁柱回头喊:“烬哥,今天中午灶房那边有剩的棒子面粥,我给你留一碗!”
沈烬摆了摆手,没回头。
扫了半条路,他发现了不对劲。
太轻了。扫帚扫起来,比平时轻了不少。以前扫满一里路,手腕就酸得不行,今天扫到老槐树底下,手一点感觉都没有。沈烬停下来,看了看自己握着扫帚把的手。指节还是那么突出,皮肤粗糙,掌心有几道新结的茧。
错觉吧。他接着扫。
日头渐渐升起来,照在身上有了一丝暖意。沈烬扫到第三个弯口,远远看见周明和另一个外门弟子从对面走来。沈烬放慢脚步,往路边让了让。
周明老远就看见了他,嘴角一撇,故意加快了脚步。两人擦肩而过时,周明的肩膀狠狠撞了沈烬一下。沈烬身子没动,倒是周明“哎哟”了一声,往旁边踉跄了一步。
“你他娘身上长铁了?”周明捂着肩膀,一脸恼火地瞪着沈烬。
沈烬也愣了一下。他真没使力,就站在原地。周明撞过来,他自己只觉得肩头稍微被碰了一下,跟被小猫蹬了一脚差不多。
“你故意的是不是?”周明逼近一步,鼻息都喷在沈烬脸上。他比沈烬高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盯着,眼里像要冒出火来。
沈烬看着他,没说话。周明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涨红,嘴角还沾着一片没擦净的韭菜。沈烬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:周明身上有股味道,不是汗味,也不是香粉味,是一股很淡的草药味,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这味道他昨天没闻到。
“看什么看?”周明被沈烬看得发毛,抬手推了他胸口一把。
沈烬后退了两步,背撞在路边的老槐树上。粗粝的树皮硌着肩胛骨,不疼,但让他清醒了不少。他刚想说什么,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极轻微的异样。像有一道暖流从胸口的小点处往外扩散,顺着经脉流向四肢。
那种感觉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沈烬再抬头时,发现周明已经不在跟前了。他愣了一下,转头去看,周明和那个外门弟子已经走出老远,脚步很急,像是在逃。
沈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双手。没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灵活自如。掌心有一片碎叶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。他鬼使神差地把碎叶子攥在手心里,过了几个呼吸才松开。
碎叶子不见了。
沈烬把手掌翻过来翻过去,又在地上找。脚下的青砖干干净净,连一片叶子渣都看不到。他后颈微微发凉,想起昨天夜里那块石片碎裂后从指缝间滑落的粉末。
被吸进去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沈烬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。他快步走到路边,蹲下身,从枯草丛里摘了一片叶子,放在左手掌心。他盯着它,呼吸放得很慢。
叶片躺着,一动不动。
沈烬等了好一会儿,什么也没发生。正想松手,胸口的小点突地跳了一下,极轻,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然后,掌心的叶子开始蜷曲、变黄、发脆,最后化成一点极细的粉末,被风吹散了。
沈烬的喉咙发紧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胃里的空洞感又轻了几分,像有一小撮土填进了一口深井,微不足道,但方向很明确。
他的身体在“吃”东西。
不是用嘴。使用手。或者用别的东西。
沈烬站起身来,腿有点软。他扶着槐树,深吸了几口气。风从北面吹来,卷起地上的碎叶,有几片从他的手边飞过。他想抓一片,犹豫了一下,还是算了。
他不能在路上试。得找个没人的地方。
沈烬把扫帚靠在墙边,朝杂役房的方向走。走到院门口时,赵铁柱正好从灶房那边奔过来,手里端着一个破了口的黑陶碗,碗里是半碗黄乎乎的粥。他一见沈烬,眼睛就亮了:“烬哥!快,刚出锅的,还烫嘴呢!”
粥面上升腾着白气,带着棒子面特有的粗粝香甜。沈烬看着赵铁柱那张笑眯眯的圆脸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嘴。
“你先吃一口,我帮你把风。”赵铁柱把碗往他手里一塞,压低了嗓子,“周明那混蛋在灶房门口转悠呢,别让他看见。”
沈烬接过碗。碗底很烫,他两只手换着拿,低头喝了一小口。粥很稀,除了棒子面几乎没有别的东西,但热热地滑进喉咙,暖意从胃里泛上来。赵铁柱蹲在旁边,看他喝,自己“咕咚咕咚”地咽口水。
“你不吃?”沈烬问。
“我吃过了,真吃过了。”赵铁柱瞪着眼,一脸“你怎么不信我”的表情。但他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,眼睛往碗里瞟的频率比自己心跳还快。
沈烬把碗递过去:“喝一口。”
“不用,烬哥你——”
“快点。周明快过来了。”
赵铁柱“咕咚”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呵气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沈烬没忍住,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。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一次有了笑的意思。
赵铁柱看见了,咧嘴也跟着笑,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,像一只刚出锅的包子。
两人还没说几句话,一个人从后面踱了过来。沈烬先闻到了那股浓重的香粉味,甜腻中混着药膏的气味。他回过头,是王长老手下的护法弟子,昨天把他拖回杂役房的那两个之一。瘦高个,眼窝深,看人时总是半眯着眼。
“沈烬。”瘦高个站在原地,没靠近,“王长老叫你过去一趟。”
赵铁柱“噌”地站起来,把碗藏在身后。沈烬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,挡在他前面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瘦高个的表情似笑非笑,视线在沈烬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他胸口位置,“别让长老等久了。”
沈烬把碗塞给赵铁柱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赵铁柱在后面小声喊:“烬哥——”声音又急又哑。沈烬没回头,只是向后摆了下手。
外门执事堂在练武场北边,一座灰墙青瓦的房子。门口挂着两盏已经褪了色的红灯笼,去年过年挂的,至今没人摘。沈烬跟在瘦高个身后进去,穿过前厅,进了偏房。
王长老坐在桌后,正用一只小铜炉煮茶。茶水滚了,发出细碎的“咕嘟”声。他抬眼看了沈烬一眼,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摆弄茶具。
沈烬站着,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长老才开口:“沈烬,听说你昨天半夜不睡觉,在杂役房门口鬼鬼祟祟的?”
沈烬的背绷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昨晚的事会被人知道。是老乞丐?还是别的杂役看见了?
“回长老,昨晚伤口疼,睡不着,出来透口气。”
“透气。”王长老端起茶杯,吹了吹,饮了一口,“透气需要蹲在石板上抠地缝?怎么,地缝里有金子?”
沈烬没接话。他低着头,余光落在王长老的玉扳指上。那扳指今天特别亮,像是被人重新打磨过。
“沈烬啊。”王长老放下茶杯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。被扣了月例,挨了打,换了谁都怨。可是你大半夜不睡觉,跑去那种地方蹲着,容易让人误会,对不对?”
沈烬抬起头,迎着王长老的视线。那双眼睛还是笑吟吟的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但沈烬现在多了一种感觉:王长老似乎对“地缝”这个词特别在意。
“王长老。”沈烬慢慢开口,“我蹲在那儿,是因为白天在那儿吐过血。睡不着,去看看。”
王长老的笑容淡了一层。他盯着沈烬,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了两下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长老重新笑起来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,“行了,回去好好干活。记住自己的身份,别老做些让人多想的事。”
沈烬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。
“王长老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我昨晚确实看到个东西。”沈烬顿了顿,“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。”
王长老端茶的手停住了。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铜炉里的炭火“啪”地炸开一个极小的火星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沈烬沉默了两个呼吸,才说:“我看到一个老乞丐从后山那边下来,路过杂役房门口,往地上撒了一泡尿。”
王长老的脸僵了一下。
沈烬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出了执事堂的门,他脚步很稳,一直走到练武场的拐角,才靠着墙停下来。
手心全是汗。
他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。说出来半夜看到的石板下的光。但话到嘴边,他还是改了口。为什么改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只是直觉。
胸口的小点又跳了一下。
沈烬站直身子,往杂役房走。路过墙根时,他顺手摘了一片爬山虎的叶子,不动声色地攥在掌心。这一次,他看得很清楚。
叶子在他的指缝间,无声无息地,化成了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