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起了风。
沈烬被一阵咯吱声惊醒。他睁开眼，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，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那咯吱声还在响，闷闷的，从门口传来，像有人用鞋底碾着砂砾。
他悄无声地坐起来，摸到枕下的木牌，攥在手里。赵铁柱的鼾声还均匀地响着。沈烬等了一会儿，等那咯吱声移到墙根，才把脚伸下床，踩着鞋，轻轻走到窗边。
窗纸破洞外，一个人影正贴着墙根往院门口走。个子不高，弓着背，手里似乎托着什么。沈烬眯起眼，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，灰扑扑的，和夜色混在一起。
老乞丐。
沈烬在心里辨了辨。那人走路的姿势很怪，左肩高右肩低，拖着一只脚走。青云宗没人会这么走路。
老乞丐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，朝杂役房的方向偏了偏头。风把他那堆乱蓬蓬的头发吹起来，像一团枯草。沈烬没动，呼吸压得很低。过了几息，老乞丐又转过头，拖着那只脚慢慢走了。风里飘来一声极轻的嘟囔，听不分明，像在哼一支走了调的小曲。
沈烬在窗边站了很久，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白天试过的那片爬山虎叶子化成的灰烬，似乎还残留在掌纹里，摸上去涩涩的。他从窗台上撕下一小片干了的泥皮，放在掌心。两个呼吸，那泥皮变成了更细的土。
沈烬攥了攥拳头。这一次，胸口的小点没有跳。
他回到铺位躺下，脑子里翻来覆去。王长老白天找他问话，说明有人看见他半夜出去。那个人是谁？老乞丐？还是别的杂役？可看王长老的样子，好像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。他只是试探。
沈烬想不明白，索性不想了。他闭上眼，很快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。迷迷糊糊间，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蹲在一大片黑暗中间，周围堆满了东西，石头、树叶、骨片、碎铁。他伸手去拿什么，手指还没碰到，那些东西就像干土一样簌簌地化成了灰，纷纷扬扬地朝他的掌心涌来。
他猛地惊醒。
屋里还是黑的。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冷冽的土腥气。赵铁柱翻了个身，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句什么，又安静了。
沈烬躺着没动。他的右掌心灼热，像被人按了一小块炭。
天一亮，他照旧去扫青砖道。扫到一半，赵铁柱从灶房方向跑来，跑得气喘吁吁，圆脸上全是汗。他跑到跟前，抓着沈烬的扫帚把，压低嗓子：“烬哥，不好了，王长老的人到处找你。”
沈烬停下来：“找我？”
“对。我方才在灶房后头搬柴，听见两个护法弟子说话，说今天一早，王长老收到了内门的传讯，让他查一个什么‘夜游杂役’。好像……好像你昨晚又出去被人瞧见了。”
沈烬没说话。他抬眼看了看四周。练武场上一片空荡，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东边滚到西边。有几个外门弟子站在老槐树底下，朝这边张望。
“烬哥，怎么办？”赵铁柱急得直搓手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回去，就当不知道。”沈烬把扫帚递给赵铁柱，“去灶房后面躲着，别出来。”
赵铁柱接过扫帚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“烬哥你小心。”然后低着头往灶房方向去了，脚步又乱又重。
沈烬转身往杂役房走。王长老的人还没到，他得先做点什么。他掀开自己的铺盖，把枕头底下的木牌取出来，挂回脖子上。两枚铜板塞进鞋底。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。赵铁柱的铺位上，那件破棉袍还团成一团堆在墙角。窗户纸破洞透进来的风，把房梁上那面蜘蛛网吹得一晃一晃。
沈烬出了门，朝后山方向走。青云宗的杂役没有资格走后山，那里是内门和药田的范围。但今天他顾不上了。王长老只要抓住他，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。他得先躲一躲，至少等风头过去。
穿过一片矮松林，后山的小路出现在眼前。沈烬走得很快，肋下已经不疼了，甚至连以前走这段路会喘的感觉也没有了。他无暇细想，沿着小路往山林深处钻。
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。
沈烬伏在一块岩石后面，屏着呼吸。两个护法弟子从林子里穿出来，正在四外张望。瘦高个手里提着一根短棍，另一个人长得敦实，腰间挂着一圈绳子。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。
“长老说，抓活的。”
“那小子邪门得很。昨天把我胳膊都撞青了。”
“少废话，赶紧找。内门催得紧。”
沈烬伏在岩石后，听他们走得远了，才慢慢起身。他刚动，脚底下踩断了一根枯枝，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前面两个人同时回头。
“在那边！”瘦高个眼尖，拔腿追来。敦实的那个从腰上解下绳子，绕了个圈，甩向沈烬。
沈烬拔腿就跑。
山路崎岖，树枝和杂草抽打在身上脸上，火辣辣的。他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，只觉得风从耳边过去，呼呼地响。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又似乎越来越远。沈烬听不清，也不敢回头。
一根短棍带着风声砸过来，擦着他的耳廓掠过。沈烬脚下一偏，整个人从斜坡上滚了下去。碎石、枯叶、泥巴劈头盖脸地糊在身上，等他停住时，已经滚到了坡底的一条小溪边。
溪水很浅，冰凉。他半边身子浸在水里，冷得发颤。额头磕破了，血混着溪水往下淌，模糊了半边视线。沈烬撑起身，想往上爬，却看见那两个人已经顺着斜坡滑了下来。
“跑啊，接着跑啊！”瘦高个喘着气，脸上挂着狰狞的笑。他伸手来抓沈烬的衣领，沈烬偏头躲开，手在地上胡乱一抓，抓起一块石头就要砸。
但他的手没有砸出去。
因为他的手掌贴在石头上的时候，那块石头忽然开始碎裂。像风化了几十年一样，表面簌簌地往下掉渣，然后整块石头在他的手中裂成几块，其中一半直接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。
瘦高个愣住了。他看看沈烬的手，又看看地上那堆灰土，脸上的笑僵在嘴角。
“什么东西——”
沈烬也没明白。他只是本能地抓石头，根本没想过要“吞”它。但就在他摊开手掌的时候，一股暖流从手心涌进来，顺着胳膊往上走，最后聚在胸口的小点处，像一滴滚烫的水滴进了冰水里。
敦实的那个弟子猛地抽出短刀，护在身前。瘦高个也不再上前，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烬的手。两个人都不敢动了。
沈烬慢慢站起来。碎石粉从指缝间滑落，被风吹散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，轻得不对劲。风从溪边吹来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还是原来那样，粗糙、皲裂，指甲缝里塞满泥巴。但是掌心下面，血管在突突地跳。
“你们看什么？”沈烬开口，声音很低。
两个护法弟子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他们慢慢地往后退，退出两步之后，转身沿着斜坡往上爬，脚步狼狈而急促，像被什么追着。
沈烬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山坡上的树丛中，才慢慢蹲下来，把脸埋进溪水里。
冰冷的溪水浸过伤口，刺痛。他抬起头，水珠顺着下巴滴落。溪面上倒映着一张脏兮兮的脸，额角破了，左脸那道血痂被水泡得有些发白。
他盯着水面上的自己，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沈烬猛地回头。来人走得很慢，左肩高右肩低，拖着一只脚。乱蓬蓬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。
老乞丐站在溪对岸，看着他，脸上没有笑。
“你这小子，怕是活不过今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