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小子，怕是活不过今晚了。”
老乞丐说完这句话，伸手在腰后挠了挠，像在挠一只跳蚤。他的动作很自然，完全没有一个刚说出“你要死了”的人该有的样子。沈烬站在溪水里，半边裤腿湿透，额角上的血和溪水混在一起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盯着老乞丐，没有说话。
老乞丐也不急。他慢悠悠地蹲下来，在溪边洗了洗手。水很凉，他洗了两下就“嘶”了一声，缩回手在衣襟上胡乱擦，嘴里嘟囔：“这水凉得跟王老狗的心一样。”
沈烬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。”老乞丐站起来，斜着眼看他，“刚才那一下，你自己也懵，是不是？”
沈烬慢慢从溪水里走上来。裤脚的水滴了一路，在石头上留下深色的印子。走到距离老乞丐三步的地方，他停住了。
“你一直在跟踪我。”
“我跟踪你？”老乞丐嗤了一声，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，用后槽牙咬了一口，咯嘣一声脆响，费了半天的劲才咽下去，“这青云宗上下，谁没事看我一个要饭的？要饭的没有影，知道不？你就是眼睛再尖，也只能看见你自己想看的。”
他说得颠三倒四，沈烬听不太明白。但他能确定，这老乞丐两次三番出现在他身边，不是巧合。
“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活不过今晚。”
“哦。”老乞丐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说过什么。他把剩下的半块饼重新塞回怀里，又掏出一根草茎别在牙缝间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你身上那东西，已经醒了。它一醒，有的人就坐不住了。”
沈烬心头一紧。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灰黑色的点还在，硬硬的一小粒，像一粒砂子嵌在皮肤里。
“什么东西醒了？”沈烬问。
老乞丐歪着头，上下打量他，半晌才“啧啧”了两声：“问那么多。我现在说了你也不明白。你只小知道，你身上这档子事，在那些老东西眼里，是禁忌。”
他指了指天。
“大了。”老乞丐说，“比天还大。”
沈烬没再问。他知道问不出。这个老乞丐看着疯癫，可每一个字都像在给人挖坑。沈烬不想跳进去，也没力气陪他打哑谜。
“我走了。”沈烬转身，朝山坡上走。
“上哪去？”
“不关你事。”
“你回宗门就是死。”老乞丐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，“那俩人回去一禀报，内门马上就会来人。你以为王老狗只是贪你几个月例？他背后盯着你的，比他可厉害得多。”
沈烬停下脚步。山风从林间穿过来，吹得树叶“沙沙”响。他的背挺着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。”
身后静了一下。然后传来老乞丐趿拉着鞋的脚步声，走得近了，一股很重的酸臭味从身后飘过来。沈烬没有躲。
“我叫你过来，不是因为你讨人喜欢。”老乞丐绕到他面前，比他还矮半个头，头发乱糟糟地揪成一团，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抬头看着沈烬，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一点点天光，“我是想看看，一个能吞了那石碑碎片的杂役，到底能活多久。”
沈烬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知道那石片的事。他知道得比自己还多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“要饭的。”老乞丐“嘿嘿”一笑，露出缺了两颗牙的黑洞洞的嘴，“不过要饭的年头多了，知道些杂七杂八的事。你爱信不信。”
他说完，把手伸进裤腰里摸索了一会儿，掏出一片干巴巴的树皮。树皮颜色发黑，卷着边，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，像虫子爬过的痕迹。他递给沈烬。
“拿着。”
沈烬没接。
“怎么，怕我老头子用树皮毒死你？”老乞丐撇了撇嘴，把树皮往他手里一塞，“危急关头含在嘴里嚼。这玩意儿苦得很，但能帮你压住那东西乱窜。今晚要是真遇上事儿了，别管多疼，都要嚼碎它。”
沈烬低头看那片树皮。入手很轻，像一片枯叶。凑近了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酸味，像隔了好几天的醋。他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，也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但他还是收下了。
“你刚才说，内门会来人。”
“快了。”老乞丐抬头看了看天，又侧耳听了听。他的耳朵很大，耳垂往下坠，像两片风干的肉。“你现在往北走，从矮松林后头绕出去，再翻过两道坡，就是十万大山的地界。夜里进去，至少比留在宗门口强。”
沈烬沉默了片刻。十万大山，青云宗弟子都知道，那不是杂役能去的地方。里面妖兽横行，危机四伏，进了山的人，十有七八出不来。
可他还有别的路吗。
“好。”沈烬说。
老乞丐笑了。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皱起来，像一颗风干的枣子。他拍了拍沈烬的胳膊：“有股子狠劲。记住，别回头，别信任何从后头叫你的声音。”
说完，他趿拉着鞋转身走了，拖着一只脚，走得歪歪斜斜。沈烬站在原地，一直看到那身影被树影吞掉，才转身朝北走。
天色很快暗下来。风从山里灌下来，冷得人直打摆子。沈烬走得快，脚下踩过的枯枝碎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他没回头，一次也没回。
翻过第一道坡时，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。暮色像一层薄灰，蒙在所有的树木和石头上。沈烬在坡顶歇了半刻，掏出赵铁柱塞给他的那小半块黑面饼。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没咽下去，又放回怀里。
他不饿。从昨天起就不饿。
这个事实本身，比任何事都让他心里发毛。
他继续走。第二道坡很陡，脚下都是碎石头，踩上去直打滑。沈烬手脚并用爬到一半，突然听见身后极远处传来一声尖啸。那声音很短促，像铁片刮过骨头，从青云宗的方向传来，在暮色中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沈烬没有回头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声，更近了。
沈烬咬紧牙，爬得更快。手掌抓在锋利的碎石上，割出好几道口子。血渗出来，他顾不上了。碎石被他的手掌一抓，有些就碎成粉末。他爬过的地方，留下几道浅灰色的痕迹。
身后那声音却忽然停了。
沈烬爬到坡顶，终于忍不住回望了一眼。山坡下面的树林在暮色里静悄悄的，没有追兵，没有异动。只有他一路爬上来的痕迹，在灰白的岩石上格外扎眼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，血混着石粉，把掌心染成了暗红色。
天彻底黑了。
沈烬站在坡顶，看了看前面的方向。黑压压的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。一脚踏进那片黑暗里，像踏进一张巨大的、无声的嘴。
他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沈烬。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很轻，很熟悉。像他娘。
沈烬的脚停住了。那声音又响了一遍，比刚才更近，带着一丝呜咽，像是受了什么委屈。
“烬儿，你回头看看娘啊。”
沈烬没有回头。
他想起了老乞丐的话。
可那声音越来越近，带着细碎的风声和一股说不清的暖意，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朝他后颈伸来。
沈烬的手已经伸进了怀里。
指尖碰到了那片干枯的树皮。
他闭上眼，把树皮塞进嘴里，狠狠咬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