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我正在陈家后巷收恭桶,侯府护院忽然冲了进来。
一棍砸断车辕,满车木桶滚了一地。
我扑过去护车,被一脚踹在心口,吐出的血混进污水里。
“夫人丢了支金钗,昨日只有你来过!”
他们揪着我的头发,将我拖进侯府。
阿爹站在廊下,见我满脸血污,伸手要扶。
我避开了。
他的手僵住,半晌才说:“照儿,把东西交出来,我不罚你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姨母崔阮阮倚在门边,红着眼圈。
“姐姐若缺银子,差人说一声便是,何苦教孩子做这种事。”
阿爹沉默片刻,起身冷冷看向我。
“去接你娘来。她来了,这件事就不追究。”
我终于明白,那支金钗丢得这样巧,是为了什么。
“她不来,您便认定我是贼?”
阿爹皱眉厉声道:“你娘到底还要置气到什么时候!”
我抬眼,冷笑出声:
“我娘为什么置气,父亲您会不明白吗?”
娘原是相府嫡女,为了嫁给自称寒门书生的阿爹,被外祖父逐出族谱。
外祖父宠妾灭妻,外祖母病中被夺去正室之位,含恨而终。
崔阮阮便是那宠妾生的女儿。
娘跪在外祖母灵前发过誓,此生不再踏进相府。
这些阿爹都知道。
他为娘擦去眼泪,在外祖母的牌位前磕破额头。
发誓自己最恨高门望族冷血薄情,自己此生绝不负娘亲。
可十四年后,他又亲口对娘说,
“你永远是镇北侯府唯一的大娘子,阮阮不过平妻,不会威胁你的地位。”
“满京权贵皆是如此,你到底有什么不满?”
娘先看他,又看满堂红绸。
笑声比眼泪先涌了出来。
“你是镇北侯的儿子?”
阿爹去握她的手,有些慌乱解释。
“阿鸢,你莫怪我。”
“旁人看的是侯府的门第,我只想要一个真心待我的妻子。”
他说得恳切,娘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她抽回手,露出腕上常年浆洗留下的裂疮。
“你试了十四年,还没试够?”
阿爹眼圈红了,刚想开口。
娘却猛地指向阿爹身后的崔阮阮。
“那她呢?”
“她就不用你费尽心思隐瞒?”
崔阮阮跪下来,哭得梨花带雨。
“爹年纪大了,日日盼你回去。只要你肯认下我……”
娘抄起茶盏,砸在她脚边。
“我娘怎么死的,你忘了,我没忘!”
阿爹将娘拢进怀里,低声求她别闹。
“我有我的难处。等过些时日,你会明白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难处。
我也是后来才知道,阿爹是老侯爷的次子。
是外祖父找到他,助他夺回爵位,条件是将姨母迎进门。
阿爹以为,娘听了会理解他的苦衷。
娘推开他,扯下头上的木簪。
那是他当年亲手刻的,她戴了十四年。
“爵位是假的,穷是假的,连你说要护着我,也是假的?”
阿爹伸手去接,簪子却落在地上,断成两截。
崔阮阮哭得几乎昏厥。
阿爹唤人扶她,娘便牵着我往门外走。
他猛地攥住娘的手,声音发抖。
“阿鸢,你要去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