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年,江愈宁和靳铮说过的话,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和医院同事两天说的多。
但答应替姐姐嫁给靳铮后,她是真的有认真规划过。
把婚姻当做一个三年期限的严肃课题,努力经营。
出于承诺、出于愧疚心,也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托付。
当时江芷宁提出这个疯狂的想法时,几乎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。
药成把成把地吃,每天睡睡醒醒,时而正常,时而癫狂。
好的时候,就对她动之以情地劝说;
坏的时候,各种诅咒加威胁,说她欠她的……
总之,江愈宁的内心饱受折磨,最后答应了。
那就照做。
万万没想到,姐姐会在他们婚礼那一天,从二十六楼一跃而下。
说实话,她深深错愕后,竟是了然般地平静。
一切早有预兆,她其实有预感。
江芷宁的死,也算是一种解脱。
只是选在她和靳铮结婚这天,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。
外界一度传言:
江家的庶出女儿江愈宁蛇蝎心肠,亲手截断姐姐双腿、取代其嫁给了准姐夫还不算完,最后竟残忍地想办法逼死了她。
一切都始于她从小到大生活在“姐姐光环”下,从而生出卑劣之心……
说什么的都有。
靳铮对她的恨,在婚礼那天之后,达到顶峰。
尽管江芷宁临死之前丢来那样一个难以收场的烂摊子……
江愈宁仍旧认真履行承诺。
结婚头几个月,她尽量准时下班,去超市买菜,回婚房做饭。
靳铮不回来,她就等。
菜放在桌上,用保鲜膜盖着,凉了再热,热了又凉。
等到十点、十一点、十二点,一直等不来,电话不接消息不回……
最后,菜只能她一个人吃,剩下的倒掉。
他也有回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酒气。
看见一桌子菜,冷言冷语地讽刺。
说她不过是感动自己罢了,有病、变态的赎罪心态,装给谁看……
其实仔细想想,靳铮那时候说的没错,她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病了。
有一次她做了汤,小火煨了三个小时。
他进家门的时候,汤还温着。
她不擅长用言语表达,直接盛了一碗端过去,放在餐桌上。
他冷嗤:“江愈宁,你不用这样装圣母,简直恶心至极。”
她不说话。
他喝了酒,说了许多难听的话。
无非就是质疑她当时为江芷宁截肢时的“专业判断”。
她始终沉默。
众所周知,两个人如果有来有往地针锋相对,或许事态还没那么容易升级;
可当热暴力被冷处理,反而会引起“核爆”效果。
那天便是。
她越沉默,靳铮就越恼火。
最后情绪失控,直接将一桌子盘盘碗碗拂到了地上,汤汁四溅,一地狼藉。
后来,她就不做了。
下班越来越晚,手术和值班越排越多。
当然,职称也越来越高。
短短两年,从‘江医生’变成‘江副主任’;
从领导口中的‘我们小江’,逐渐变成‘我们院的中流砥柱’……
她活脱脱把自己熬成了一把精准的手术刀。
锋利,冷冽,“不近人情”。
和靳铮见面的次数,少之又少。
也有避无可避的时候,都是他说话,她听着。
话掉到地上,也不接。
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,还能说什么。
解释过,他不信。
不解释,他默认她阴暗狠毒。
怎么都是错的。
还不如年少那些年。
那时候姐姐和靳铮刚在一起。
约会常常带上她这个“电灯泡”。
她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感情发展的阶段性见证者。
姐姐爱笑,靳铮看姐姐的时候眼神很暖、很温柔。
或许是爱屋及乌,连带着对她也不错,虽然彼此交流并不多。
有次她跟着姐姐蹭饭,靳铮给她递过筷子,问过她一句“学医累不累”。
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她记了很多年。
因为除了江芷宁,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关注她累不累的问题。
后来……
这两年他面对她,如临仇敌,含着深深的恨意与怨怼。
而她,还时不时会想起那句“学医会累不累”。
江愈宁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认认真真,仔仔细细。
像过一遍病历,客观,冷静,不带情绪。
想完之后,她发现,自己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了。
有些事情如果真想开了,反而变得很轻。没有了意义,也没有了必要。
她抬起头,甚至微笑着看向不远处的靳铮:“刚才我说我们好好谈谈,可以继续吗?”
“你要谈什么?”靳铮蹙眉,带着一脸警戒与防备。
江愈宁内心快速组织了下语言,平静道来——
“最后一年,我想跟你商量一下。能不能别再互相为难了?”
“江芷宁……已经不在了,活着的人总要过下去。”
“我不会要求你什么,也不会干涉你的生活。一年到了,我会彻底离开这座城市,离开国内,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。”
“在这剩下的一年里,我们尝试下平和地相处吧,可以吗?”
“如果你不想看见我,我们就正式分居,直到期限到了,然后办理离婚。”
江愈宁又补充:“至于江、靳两家生意上届时的继续合作或切割什么的,我不懂,也不想管,都不关我事。”
靳铮看着她,抓住“重点”,笑得冷然:“分居……?”
“对。”
“江愈宁,这两年以来,你着过几次家?说分居,不觉得可笑吗?”
言外之意,她已经身体力行在分居了。
“……我平时加班比较多,确实常常因为太赶,就近住到单位附近的独身公寓。”
“但你说‘没着过几次家’,太夸张了。”
而且,他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。
她在家的时候少,他就多吗?
半斤八两。
“我可以答应你,”他说。
江愈宁黑眸一亮。
“但有条件——”
“什么??”
“以后你每天都要回家,不论多晚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别一天天的装聋作哑。”
“嗯。”她压住情绪。
“按时看心理医生,该吃药吃药!”
“好。”
……
他刁难了她半天,她都应下。
“夫妻义务,定时履行。”他不知道怎么了,竟脱口而出了这一句。
“……”
“有困难?”
“夫妻义务?”好陌生的词,她喃喃重复。
“对。”
“你说的‘定时’是……多久一次?”严谨如江愈宁,想了想问道。
“关于这个…”靳铮佯装认真思考,“得能证明‘我行’的频率。”
“……”这个话题就过不去了是吧?
江愈宁耐着性子再次追问:“所以是什么频率?”
“一周三次,随机分散在周五周六周日。”他很忙,平时也没时间。
“……!”江愈宁怔在原地。
他们两年来也就做过三四次,以后一周三次……?
疯了吗?
“有异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