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没想过自己会填那张报名表。
星探把表塞进她手里的时候,她正蹲在便利店门口拆一包过期的打折三明治。塑料包装撕到一半,那男人就凑过来了,说小姐你长得真好,有没有兴趣来参加选秀。
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霓虹灯的光从便利店的蓝色门头落下来,把那张名片照得发白,上面印着“星辉娱乐”四个烫金字。她嘴上还咬着三明治的包装角,含含糊糊回了一句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男人没走,反而蹲下来,和她平视,笑得像早市上卖保险的:“没认错。我们公司在为《星光少女》做海选招募,你真的很有辨识度,去试试又不亏。”
苏念没说话,低头继续拆包装。三明治的面包已经有点发硬,边缘翘起来,像被谁用指甲刮过。
“海选只要进了前五十,就有两千块补贴。”男人补了一句。
她的手停了下来。
两千块。
孤儿院下个季度的房租,还差一千四。院里的热水管坏了一个月,修理报价是三百二。院长上周打电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松,说“小念啊,不急,实在不行我跟你张姨先垫着”。苏念知道“垫着”是什么意思。院长那点退休金,每个月都在给不同的小孩垫不同的窟窿。
“表给我。”她说。
她填得很快。姓名、年龄、身高、体重、联系方式。最后一项是“个人经历”,她空着没写。星探看了一眼,也不在意,把表收进包里,说:“明天海选,地址我发你手机。”
苏念看着他走远,把三明治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嚼了十下,咽了下去。面包渣卡在喉咙里,她咳了两声。
当天晚上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黑地里,脚下是没有尽头的平面,四面八方有无数根红线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线头连着模糊的人脸。有人喊她的名字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浮起来,像隔着水。她想迈步,但脚底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。那些红线越收越紧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窗帘没拉严,楼下一辆小货车正在卸货,铁皮门哗啦哗啦地响。她摸过手机看时间,屏幕亮了,上面多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App。
图标是一颗红色的眼睛。
苏念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,第一反应是中了病毒。她记得昨晚睡前手机还好好的,除了那条星探发的海选地址短信,什么都没有。她长按图标,想拖进卸载框。App消失了。她松了口气,把手机扔回枕头边。两分钟后,屏幕又亮了起来。
那颗红色的眼睛,又回来了。
苏念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“恶意感知系统已绑定。”
这行字像被人用红笔写上去的,歪歪扭扭,又异常清晰。苏念没说话,点开App,里面只有两个数字:
“今日恶意值:0。”
“好感值:1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好感值。她甚至没和任何人说过话。可能系统搞错了。她退出App,盯着那颗红眼睛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机倒扣在床上。
不现实。不合理。但手机上没装这个,她能确定。
天亮了再说。
去海选的路上,公交车上人很多。苏念被挤在靠近后门的位置,头顶的吊环被一个背书包的男生先一步抢走,她只能抓着别人椅背。车过隧道的时候,光线猛地沉下去,又猛地亮起来。
就在那一刻,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车厢里每个人头顶都多了一条线。
有人是绿色的,有人是浅灰的,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头顶是淡红色。线条像某种投影,浮在头发上方几厘米处,光线一暗就格外明显。苏念眨了眨眼,再睁开,线还在。
她慢慢松开椅背,往后退了一小步。
没有人注意到她。所有人都在看手机,或者望着窗外,或者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后脑勺。那些线就在他们头顶上,安静地跟着他们移动。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淡红色的男人身上,对方头顶浮现出两个小字:
“恶意值:31。”
苏念的掌心开始出汗。
她移开视线,转向左边一个闭眼听歌的女孩。灰绿色,恶意值6。再转向一个靠在车门边的男人,深灰色,恶意值18。满车厢的人,大多数是灰色和浅绿,只有那个中年男人,带着一点不深不浅的红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苏念几乎是被人流推下车的。她站在站台上,阳光明晃晃地打下来,那些线消失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再睁开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车站对面就是海选的地点,一栋挂着《星光少女》巨大海报的演播楼。排队的人群已经拐了两个弯,好多年轻女孩撑着太阳伞补妆,有的拿着小镜子一遍遍检查刘海。苏念站在队伍末尾,白裙子在人群里显得有点旧。
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女孩从里面走出来,拿着一个喇叭喊:“刚来的人到右边填表!表填好了排队等叫号!”
苏念举起手里的报名表:“填过了。”
工作牌女孩扫了她一眼,走流程似地说:“行,给我吧。”
苏念把表递过去。女孩接表的时候,目光在她的裙子和素颜上停了两秒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很轻,轻得苏念差点没看见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女孩头顶缓缓浮出了一条线。
淡红色。
“恶意值:43。”
只有短短一瞬。等女孩转身走进楼里,那条线就消失了,像被太阳晒化了。
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原来不是幻觉。她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湿湿的,指甲陷进去的地方有点发白。
“你也是来海选的?”
旁边有人跟她搭话,苏念转头看过去。一个扎丸子头的圆脸女孩,穿着嫩黄色的上衣,眼睛亮晶晶的,看起来很紧张,手里的报名表已经捏出了褶子。
“嗯。”苏念说。
“我叫唐棠,唐山的唐,海棠的棠。”女孩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你紧张不?我一晚上没睡好,你看我黑眼圈。”
她凑过来,指着自己的下眼睑,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近。苏念看见她的头顶浮出一条线。
浅绿色。
“好感值:38。”
苏念僵了一下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见“好感”。那个数字小小的,像一株刚发芽的草。
“还好。”苏念说。
唐棠也不在意她的冷淡,继续说:“我刚看到那边有个评委从车里下来,好大的排场,还戴着墨镜。你说评委是不是都那么吓人?”
苏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演播楼侧门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下来,身后跟着两个人。他穿一件灰蓝色衬衫,手腕上一块金表,脸上没有表情,正在打电话。正是何远。
苏念当然不知道他是谁。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。但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,那个男人头顶出现了一条线。
红色。
很浓的红,浓得发黑。
“恶意值:78。”
苏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太阳明明很大,她却觉得后颈发凉。她不认识那个人。她连见都没见过他。为什么一个陌生人,会对她有这么高的恶意?
“你怎么了?”唐棠拽了一下她的袖子。
“没怎么。”苏念收回视线,垂下眼睛。
何远已经走进了演播楼,那条红线消失了。苏念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想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,可能是昨晚没睡好,可能是血糖低,可能是那包过期三明治的问题。
但手腕上的旧橡皮筋勒在皮肤上,触感很真实。她没疯。她就是看见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苏念摸出来,屏幕上一条新短信,陌生号码:
“别来海选,你会后悔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短信时间,就在一分钟前。
唐棠还在旁边说话,语气轻快得像在背考场作文:“我准备了三个月,请了老师专门练舞,不过我自己最拿手的还是唱歌,你呢你准备了什么……”
苏念没有接话。她抬起头,朝演播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门口的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名单,广播里开始叫号。巨大的音响把“请001号到010号准备”几个字碾碎了撒在空气里。
“如果你看见的东西是真的,”苏念慢慢呼出一口气,声音很低,低到唐棠没听清,“那我更得进去。”
她抬起脚,朝那扇门走了过去。
掌心里,指甲留下的小月牙还没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