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选室比苏念想象的小。
一张长桌，三把椅子，后面坐着三个评委。中间那个男人苏念认识，就是刚才在侧门从黑色商务车里下来的那位。灰蓝色衬衫，领口松了两颗扣子，手腕上那块金表在顶灯下亮得刺眼。他叫何远，桌签上写着“总制片人”。另外两个评委一男一女，看起来年纪都不大，脸上挂着疲惫而礼貌的笑。
苏念走进去的时候，何远没有抬头。他在翻一沓报名表，纸张哗哗响，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苏念，是吧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每个字都像预先量好了长度，“没有受训经历，没有演出经验，没有签约公司。你的表挺干净。”
旁边那个女评委闻言笑了一下，又迅速憋了回去。
苏念站在指定的位置上，脚底有一块用红色胶带贴出的十字标记。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靶心上。
“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。”女评委说。
“我叫苏念，二十二岁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目前没有公司，没有团队，自己来的。”
“自己来的。”何远重复了这四个字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裙摆，又回到报名表上，像在估一件二手货的价格。
苏念看见他头顶的线再次出现了。
红色，浓得发黑。
“恶意值：78。”
和她在楼外看到的一模一样。这个从没见过她的男人，对她的恶意比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讨厌的人还要高。苏念的手指在裙子侧面曲了一下，指甲抵进掌心。疼，但是让人清醒。
“开始吧。”何远说。
苏念准备的是原创歌曲。她没有伴奏带，只带了一个旧手机，录音版的小样存了三个月。她走上前，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。何远看了一眼那台屏幕裂了一角的旧手机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就这个？”他问。
“就这个。”苏念说。
音乐响了起来。是她自己写的曲子，很简单，钢琴铺底，鼓点在第二段才慢慢进来。歌词写的是一条巷子，巷子里有个小女孩，每天蹲在路边看路灯亮起来。她唱得很稳，声音不高，但像有什么东西在低处慢慢聚拢。评委席上那个女评委的表情松了松，男评委也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何远没有表情。
歌唱到一半，苏念看见何远抬起右手，朝旁边的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。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，走到音箱旁边，把音量往下压了半格。伴奏声突然变小，苏念的声线像被人从地面拉到了半空，没有依靠。
她没有停。
她听不见伴奏了。耳机只戴了一边，另一边耳朵里是空调嗡嗡的杂音和门外隐约的脚步声。她索性把唯一那侧耳机的线从耳朵里拽了出来，闭上了眼睛。
清唱。
她的声音在没有伴奏的房间里变得异常清楚。每一句歌词都像被放大了，落在评委席的桌面上，落在何远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矿泉水瓶上。她唱到“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影子就短了”时，女评委轻轻吸了一下鼻子。
唱完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苏念睁开眼睛。三个评委头顶的线都还在。女评委的线从浅灰变成了淡绿。男评委依旧是浅灰。何远，依旧是红的。
“原创？”何远开口了，语气像在确认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答案。
“是。”苏念说。
“歌词太灰了。”何远把报名表合上，往桌上一按，“选秀舞台要的是能量，不是无病呻吟。你唱得还行，但没有记忆点。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女评委想说什么，看了一眼何远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苏念鞠了个躬，转身往外走。她没有回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何远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：
“等一下。”
苏念站住了。
“你那个耳机，右边耳塞有点接触不良吧。”何远端起矿泉水瓶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，“清唱救了你一回，下回可能就没那么走运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，甚至带着点关切。但苏念看见他头顶的恶意值，从78跳到了81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苏念说完，拉开了门。
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里更亮，白得发冷。她往前走了一段，靠在墙壁上，大口喘了几口气。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，连续震了好几下。她掏出来看，系统App的推送一条接一条跳出来：
“检测到恶意值超标目标：何远。”
“检测到恶意值超标目标：林薇薇。”
“打脸任务累计进度：1/10。”
“是否接受新任务？任务内容：在海选现场当面反驳何远的专业能力质疑。”
苏念盯着“任务内容”那一行看了很久，然后嗤笑了一声。她刚才没有反驳，任务已经过期了。系统好像并不在乎她愿不愿意，它只是在提醒她，所有恶意都在被记录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往等候区走。经过选手候场区的时候，她看见林薇薇站在靠窗的位置，正被三个女生围着，听她讲着什么，时不时发出一阵轻轻的笑。苏念经过她们面前时，林薇薇忽然停住了笑。
“苏念。”她叫她的名字，语气熟络得像认识了很久。
苏念停下脚步。
“听说你唱了原创。”林薇薇歪着头，嘴唇弯着，“何老师是不是说你的歌词太灰了？”
苏念看了她一眼。何远是在关着门的海选室里说的，前后不超过三分钟。
“你消息真快。”苏念说。
“我和何老师比较熟，他跟我说了几句。”林薇薇眨了眨眼，“你别往心里去，何老师对原创要求特别高，你一个素人能唱完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她说完，旁边一个女生掩着嘴笑了。
苏念没笑。她看见林薇薇头顶的线，红得像是刚从什么伤口里抽出来。
“恶意值：85。”
比海选室里的何远还高。
“谢谢安慰。”苏念面无表情地说，“不过我不需要。”
林薇薇的笑容僵了半秒，又恢复了原样。她微微倾身，凑近苏念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“不需要最好。因为后面还有更多‘不需要’的事情等着你呢，苏念同学。”
说完，她转过身，带着那三个女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苏念站在过道中间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今天穿了那件粉色外套，走路的时候头发跟着一晃一晃的，像广告片里的镜头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林薇薇恶意值：85。隐藏恶意：已检测。是否存入档案？”
苏念点了“是”。
她走到等候区角落的饮水机旁，给自己接了一杯冷水。纸杯被水冲得发软，她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喉咙里还残留着清唱后的紧绷感。唐棠从远处跑过来，手里举着一瓶酸奶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？”唐棠气都没喘匀，“难不难？评委凶不凶？”
苏念没回答，反而问她：“那个戴金表的评委，你认识吗？”
“何远？”唐棠瞪大眼睛，“他是总制片人，圈子里出了名的笑面虎。听说他捧谁谁就火，但他不想捧的人，连海选都过不了。”
苏念把纸杯捏扁，扔进垃圾桶。
“那我可能是后者。”她说。
唐棠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，半天才说：“别这么说啊，你唱得那么好，肯定能过的……”
苏念没再接话。她靠着墙，把那只旧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。屏幕裂开的左下角，有一条新短信。她点开，还是那个陌生号码：
“你唱得越稳，越走不到最后。”
她盯着这两行字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对方在实时看她。就在这个楼里。
苏念慢慢把手机抬起来，朝走廊两侧扫了一圈。等候区里到处是人，补妆的、发呆的、低头看歌词的。没有人在看她。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来。
她的手机又亮了。这次是系统App：
“检测到匿名信息源。该号码与你今日行进路线高度重合，初步判断为现场人员。是否使用积分兑换信息线索？”
下面是一个灰色的按钮，上面写着“兑换需要20积分”。而她目前的积分是0。
苏念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“走，吃饭去。”她对唐棠说。
“啊？”唐棠还没从紧张里缓过来，“你不是刚说你是后者吗，怎么还有心情吃饭……”
“因为饿了。”苏念说。
她拉着唐棠的胳膊，穿过人群往食堂方向走。路过海选室门口的时候，她瞥了一眼那扇门。门开了一条小缝，何远正站在里面，背对着门，和什么人打电话。
苏念只看了一眼，就收回了视线。
“你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太好？”唐棠小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苏念说。
“你每次说‘没有’的时候，声音都会变平。”唐棠说，“像在念稿子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她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个习惯。她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发现说什么都像在证明唐棠说得对。
“你观察还挺细。”她最后说。
唐棠嘿嘿笑了一下：“我是你粉丝嘛，从你进去海选我就开始紧张了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食堂到了。门口排着队，空气中飘着饭菜的味道，混着消毒水的气味。苏念排到窗口前，阿姨问她吃什么。她说：“最便宜的套餐。”
唐棠端着餐盘跟在她后面，小声嘀咕：“怎么吃这么少，下午还要等通知呢。”
苏念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种着一排细竹子，风一吹，叶子就往玻璃上扫，像一只只瘦长的手在轻轻拍打。她拿起筷子，慢慢吃了起来。
手机屏幕在桌面上忽然亮了一下。
系统App弹出一条新的信息：
“林薇薇恶意值：87。上升中。”
苏念抬头，看见食堂门口，林薇薇正和一个戴黑口罩的男人站在一起。男人递给她一个信封。林薇薇接过去，目光穿过人群，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念身上。
隔着一整个食堂的人，她朝苏念轻轻挥了挥手，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，口型像在说：
“加油哦。”
苏念把筷子插进米饭里，没动。
唐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她怎么老看你。”
“可能我长得像她认识的人。”苏念说。
她低下头，往嘴里塞了一口饭。米粒有点硬，嚼起来像沙子。她嚼了很久，久到唐棠都开始吃完了第二块排骨。
然后她咽了下去。
“不管她。”苏念说。
窗外，竹叶在玻璃上刮出细小的声音。风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