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宁是被一口河水呛醒的。
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每喘一下都带着腥气。她翻身趴在炕沿上,呕出一滩黄水。有人在哭。有人在喊。还有一双小手在拍她的背,力气很小,像猫爪子踩。
“大姐姐……大姐姐……”
苏锦宁睁开眼。土墙,草顶,一张炕席破了大半。炕头蹲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,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,嘴角还挂着半根没咽下去的草茎。
她不是林宁了。
她想起来了。这个身体的原主,今天上午投了河。被邻村的张猎户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,村里几个婆子围着拍背掐人中,愣是把这口气给拍了回来。
“大姐姐——”小男孩把脸凑过来,一口奶音混着隔夜萝卜干的味儿,“你,你活了吗?”
苏锦宁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:“……活着。”
那小男孩嘴一撇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却不是哭,是在笑。他蹦下炕沿,赤着脚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大姐姐活啦!大姐姐活啦!”
门外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像什么重物落地。
“锦安哥跪下了!”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,带着哭腔,“锦安哥说要把自己卖了换粮!”
苏锦宁翻身下炕。脚底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,膝盖一软差点栽倒。她扶住门框站定,喘了两口气。
院子里,一个瘦高少年正跪在泥地里,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磕,额头上沾着黄泥。他旁边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裳,头上插了根银簪,笑起来眼角褶子堆成花。
“好孩子,快起来快起来。”那婆子伸手去拉少年,手却只虚虚碰了一下袖口,声音拖得又长又软,“你大姐这不是好好地出来了嘛。你卖身的事,婆子我再帮你打听打听,啊。”
少年不肯起,额头抵着地,肩膀一耸一耸:“王婆婆,求您了,只要五斗米,五斗米就够……”
苏锦宁靠在门框上,把院子里的人都看了一遍。
瘦高少年是二弟苏锦安,十六岁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。三妹苏锦瑶蹲在门槛边抹眼泪,手里攥着块打了补丁的帕子。四弟苏锦山站在墙根底下,眼睛红红的,手里捏着根树枝,枝头已经被折成三段。最小的苏锦满光着脚丫子跑回来,一把抱住她的腿。
王婆子。
原主的记忆里,这个名字和“欠债”绑在一起。半年前苏家爹娘先后病故,丧事借了王婆子二两银子。利滚利到今天,已经翻到了四两七钱。
“苏大姑娘。”王婆子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纹更深了,“你这一闹,可把大家都吓坏了。不是我说你,年纪轻轻的,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,非往河里跳?”
苏锦宁没说话。
她看着王婆子的眼睛。那双眼珠子浑浊泛黄,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,眼尾却往上挑,像在打量一杆秤上的刻度。
“你二弟要卖身,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。”王婆子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灰扑扑的帕子,装模作样在眼角按了按,“可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你爹娘走了,这债总得有人顶。我是看你们六姐弟可怜,才把利息压了又压。换个心狠的,早就把你们赶出去,把这三间破房子收了。”
苏锦安猛地抬起头,额头上黄泥混着血丝:“王婆婆,房子不能收!那是我爹娘留的……”
“哎呀,我也没说现在就收。”王婆子笑呵呵地摆摆手,“这不还有三天嘛。三天后,你们要是能凑出四两七钱,房子还是你们的。凑不出——”
她拖长了尾音,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苏锦宁的脸。
“——锦宁丫头嫁给我家宝柱,这债一笔勾销,房子也给你们留着。多好的事儿啊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苏锦瑶的抽泣声卡在嗓子眼里。苏锦山手里的树枝“咔嚓”一声彻底断了。
苏锦宁还是没说话。她在想。这具身体的原主为什么投河?被退亲只是导火索,真正的死因,是今天早上王婆子带着人来“提亲”。说是提亲,其实是通牒。王宝柱,王婆子那个傻儿子,三十岁了还流着口水追鸡跑。原主宁死不从,跑到河边,心一横,跳了。
“王婆婆。”苏锦宁开口了,声音沙哑但清楚,“我二弟跪在地上,您就让他这么跪着说话?”
王婆子愣了一下。
苏锦宁站直了身子,松开扶着门框的手。双腿还在发抖,但她硬是走到苏锦安身边,弯腰,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起来。”
苏锦安不想起。
苏锦宁加重了力气,手指几乎要掐进少年的皮肉里:“我叫你起来。苏家的男人,跪天跪地跪爹娘,不跪逼债的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扎得王婆子脸上的笑抖了一下。
苏锦安抬起头,满脸是泥,眼眶红得吓人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借着大姐的力,摇摇晃晃站了起来。
“三日后。”苏锦宁转向王婆子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实,“四两七钱,一文不少,我送到您手里。借据劳烦您带好,到时候当面两清。”
王婆子盯着她,脸上的笑淡了三分:“苏大姑娘好大的口气。三天,四两七钱,你去哪儿弄?”
“这是我家的事。”苏锦宁说,“不劳王婆婆操心。”
“好,好。”王婆子点点头,把帕子塞回袖子里,又笑了,“那我就等着。三日后要是不见银子,宝柱那边,花轿我可是订好了的。”
她转身往院门走,拐杖“笃笃笃”地点着地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苏大姑娘,你这身子骨可得养好了。我们家宝柱,喜欢有肉感的。”
人走了。院子里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,散了。
苏锦宁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,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地上。泥地冰凉,潮湿,还带着一股鸡粪味。
“大姐!”几个弟妹一起扑过来。
苏锦满抱着她的胳膊不放。苏锦瑶哭得说不出话。苏锦山蹲在旁边,嘴唇咬得发白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肯掉下来。苏锦安站在一步远的地方,低着头,肩膀还在颤。
“都别哭。”苏锦宁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对自己说的。她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偏西,天色发黄,像是要起风。墙角有几根枯草在风里摇晃。
她想起自己醒来时看见的那个东西。
方才翻身下炕的时候,左手掌心有一阵灼热,像握了块烧热的鹅卵石。她以为是磕碰的,没在意。可就在刚才坐在地上的瞬间,那阵灼热又来了。她下意识摊开左手,掌心的纹路里,有一点青绿色的微光,像萤火虫被拍死在掌纹里,光芒正在慢慢渗进去。
苏锦宁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“大姐,你的手怎么了?”苏锦瑶注意到她的动作,泪眼朦胧地凑过来,“是不是刚才摔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苏锦宁把手收进袖子里,心跳得厉害,“我没事。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。”
苏锦山吸了吸鼻涕:“厨房里就剩半瓢糙米,还是族老上回送来的。昨晚给锦满煮了半碗粥,今天……今天还没生火。”
苏锦宁撑着地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土。她的目光扫过院子:三间土房,一个草棚子搭的灶台,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柴火。鸡笼里空荡荡的,连根鸡毛都没有。
“先烧水。”她说,“把家里能吃的都找出来,有什么吃什么。”
苏锦安愣愣地看着她:“大姐,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锦宁打断他,走到他面前,抬起袖子,擦了擦他额头上的黄泥和血丝。动作很轻,语气却很硬,“以后别动卖身的念头。卖了你,家里少个读书人,多个吃闲饭的,不划算。”
苏锦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他拼命忍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像个受了委屈又不敢放声哭的大孩子。苏锦宁叹了口气,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行了,烧火去。”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苏锦宁坐在灶台前,看着火苗舔着锅底。锅里煮着半瓢糙米,水放得很多,晃一晃能照见人影。苏锦瑶从屋后翻出几根蔫了的野菜,洗净了丢进锅里。苏锦山带着苏锦满在院子里追一只路过的蚂蚱,笑声一阵一阵的,像是不知道饿似的。
苏锦宁左手一直攥着。
她在等。等所有人都睡着了。
夜色浓得像墨。五个弟妹挤在东屋那盘破炕上,呼吸声此起彼伏。苏锦满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苏锦宁悄悄起身,披了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,走到屋后那片巴掌大的菜地边。
月光很薄。菜地荒着,只有几根干枯的菜梗戳在土里,像老人缺了牙的嘴。
她摊开左手。
那点青绿色的微光已经不见了,但掌心的温度还在。她借着月光仔细看,发现掌心中央多了一条极淡的纹路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,像用针尖蘸了青墨画上去的。
她盯着那条纹路。那纹路闪了一下。
下一秒,苏锦宁眼前一花。土房、菜地、月光,全都不见了。她站在一片青灰色的空间里,脚下是一亩见方的黑土地,黑得发亮,仿佛抓一把就能攥出油来。地边有一汪泉水,泉眼无声,水面清得像块玻璃。
空气里有一股雨后初晴的味道。
苏锦宁站在田埂上,心跳得很快,左手掌心烫得让她握不稳拳头。黑土地上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种。泉水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,石头上刻着三个字。
她走近了看。
“青田。”
笔画古朴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边缘还带着青苔。
苏锦宁蹲下身,伸手碰了碰那汪泉水。指尖刚沾到水面,一股凉意顺着手指窜上来,直接灌进胸口。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脑子里那些昏沉沉、乱糟糟的感觉,像被这水洗了一遍,清楚了不少。
她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脸。
瘦削,苍白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但一双眼睛很亮,里面映着泉水的光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三天,四两七钱。这确实是个麻烦。但比起一个食品研发主管在生产线上熬了三天三夜,最后被一脚踢出公司的麻烦,也不过如此。
苏锦宁站起身,在空间里走了一圈。一亩黑土地,一汪泉水。种什么能来钱快?三天太短,粮食来不及。但绿叶菜可以。萝卜,小白菜,鸡毛菜。空间的时间流速她还不清楚,得试。
正想着,身体忽然一阵乏力。眼前一黑,再睁开时,她已经站在了屋后菜地边,脚底踩着冰冷的泥地。月亮还在原来的位置,时间没过去多久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荒废的菜地,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青绿色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。
远处,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,声音在夜色里传得特别远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苏锦宁打了个寒噤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听见东屋传来苏锦云细弱的梦呓,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:
“大姐……不走……”
苏锦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推门进去,轻手轻脚上了炕,把最小的苏锦满往自己身边拢了拢。小孩的脚丫冰凉,她把那两只小脚贴在自己腿上暖着。
窗外的风呜呜地刮。灶台里的余烬还在暗处一明一灭,像谁半睁着的眼睛。
苏锦宁闭上眼,脑子里想的全是:明天天一亮,先去后山转一圈。
她需要一块地。一块真的、能见人的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