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,苏锦宁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。是苏锦满一脚踹在她腰上,把她给踹醒的。小孩睡得横七竖八,整个人打横躺在炕上,一条腿搭在苏锦山脖子上,另一条腿直直蹬着苏锦宁的腰。
苏锦宁把那小脚丫子轻轻挪开,翻身坐起来。
炕头的破棉被角已经秃噜了线,露出灰黑的棉花。苏锦瑶也醒了,正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蓬蓬地披着,像只刚出窝的小母鸡。
“大姐,我去烧水。”苏锦瑶说着就下炕,趿拉着鞋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锦满昨晚说梦话了,一直叫你。”
“叫了什么?”
“叫‘大姐姐不要跳河’。”苏锦瑶的声音低下去,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大姐,你真的不会……不会再做傻事了吧?”
苏锦宁下炕,走到三妹身边,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:“不会。去烧水吧,把昨天剩的野菜粥热一热。”
苏锦瑶用力点点头,眼珠子亮了一下,转身跑出去。
苏锦宁走出屋门,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清晨的空气冷得发脆,带着露水和泥腥味。天边泛着蟹壳青,太阳还没完全起来。几只麻雀在草棚子顶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在骂架。
她摊开左手。掌心的青绿色纹路淡淡的,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,但温度比正常体温略高,像掌心贴着一块永远温着的玉。
得先弄清楚这空间的时间流速。
苏锦宁走到屋后菜地,蹲下来捏了把土。土是沙性的,偏干,发白。这种土在现实里种菜不怎么样,但她说不好有了泉水浇灌会怎么样。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点泉水——昨晚她试过,只要想着泉水,指尖就能凝出几滴水来——滴在掌心,混着泥土搓了搓。
泥土的质感肉眼可见地变得油润了些,颜色深了,像从灰白变成了褐色。
苏锦宁把手里那撮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一股新鲜泥土特有的腥气,混着极淡极淡的甜味。
“大姐!”
苏锦山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带着喘。苏锦宁站起来,转过去,看见老四光着脚往她这儿跑,手里还攥着那根断成三截的树枝。
“大姐,王婆子,王婆子又来了!”苏锦山跑到她面前,弯腰撑着膝盖喘气,鼻涕挂在嘴唇上,他抬起袖子胡乱一抹,“还带了好些人,堵在咱家门口!”
苏锦宁皱了下眉。
她原以为王婆子昨天走了,至少会等上三天。没想到这老婆子连一晚上都等不了。
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四个。”苏锦山说,气还没喘匀,“王婆子,她儿子王宝柱,还有两个长工。四弟……不对,三姐让我跟你说,二姐……哎呀,反正锦安哥在门口拦着呢!”
苏锦宁拍了拍袖子上的土,往院门走。苏锦山跟在她身后,像条尾巴一样小跑着。
刚绕过院子拐角,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“苏家二小子,你让开。我找的是你大姐,又不是你。你一个半大小子挡在门口,像什么话。”
是王婆子,语调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,但语气里少了昨天的假客气,多了几分不耐烦。
苏锦宁走到院门口。
王婆子站在门外,身后果然跟着四个人。最显眼的是她那个傻儿子王宝柱。三十岁的男人,个子不矮,但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着,肩膀一高一低,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。他看见苏锦宁出来,眼睛一亮,嘿嘿笑了起来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:“媳妇!媳妇!”
苏锦宁没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王婆子手上。王婆子今天没拿拐杖,而是捏着几张发黄的纸。借据。
“苏大姑娘。”王婆子举起那几张纸,在风里抖了抖,“昨儿个回去,我想了想,觉得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。这是你爹娘当初按了手印的借据,白纸黑字。三日后要是不还钱,你就是我王家的人。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。”
苏锦宁靠住院门。门板是榆木的,年岁久了,被她一靠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“王婆婆,借据我看一眼。”
王婆子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不识字,看它做什么。”
“谁说我不识字。”苏锦宁说。原主确实不识字,但她现在是林宁。前世她做食品研发,看过的标签、配方、检测报告堆起来能顶到房梁。繁体字她认得七七八八,古文的借据,猜也能猜个大概。
王婆子的脸色微妙起来。她犹豫了一瞬,还是把借据递了过来,只递过来一角,捏着另一角不撒手。
苏锦宁凑近了看。
借据上写着:苏大富、王氏(苏家爹娘)向王周氏借银二两,月利三分,以青石村苏家宅基地及三间土房为抵押,还清本息后地归原主。落款处按着两个红手印。
月利三分。二两本金,半年,利滚利。苏锦宁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不对。
按三分月利,利滚利半年,二两本金的本息合计约四两三钱。王婆子昨天要四两七钱,多了四钱。而且,借据上的“三分”两个字,墨水颜色和其他字不一样。
苏锦宁盯着“三分”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看完了没有?”王婆子把借据抽了回去,折了折塞进袖口,“放心,婆子我不坑你们。四两七钱,一个子儿都不多要。”
苏锦宁没拆穿她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三日之后,还钱,两清。王婆婆还有事吗?没事的话,我家里还没吃早饭。”
王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她显然没想到苏锦宁会是这个反应。她还等着这丫头哭、闹、求她宽限几日,她好顺势再提一句“不如今天就把亲事定了”。可这丫头就靠在门框上,像听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。
“苏大姑娘,你可想清楚了。三天,四两七钱。你一个丫头片子,靠什么去凑?不是婆子我瞧不起你,你就是把后山翻过来,也刨不出这个数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苏锦宁说,“王婆婆,请吧。”
她侧过身子,做了一个“请离开”的手势。苏锦山在后面跟着学,小胳膊一挥,差点打到自家门板。
王宝柱不干了。他猛地跺了跺脚,口水甩出来:“我不走!我要媳妇!媳妇!”
王婆子拽住他的胳膊,费力地往后扯。王宝柱力气大,赖在地上不肯走,像头犟驴。两个长工赶紧上前帮忙,三个人连拉带拽,才把他从苏家门口拖走。
王宝柱的哭喊声顺着土路飘远,跟杀猪似的。
苏锦宁站在门口,看着那帮人走远,才转身回院。
苏锦安一直站在门后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手指紧紧抠着门板,指节都泛了青。
“大姐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借据上的利钱……是不是有问题?”
苏锦宁看了他一眼。她差点忘了,这个二弟读过书,识文断字。他站的位置能看到借据。
“嗯。”苏锦宁点头,“‘三分’两个字是后改的。原来的数字,我猜是‘一分’。”
苏锦安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像有两簇火苗在跳:“那我们还什么四两七钱!去族老那儿告她!改借据是重罪!”
“你去告,谁能证明原来的利钱是一分?”苏锦宁说,“证人呢?你爹娘不在了,王婆子敢改字,就说明她知道死无对证。”
苏锦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的肩膀塌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“她就是要逼我。”苏锦安的声音哑了,“逼我们认下这笔糊涂账。当初要不是爹病重,娘也不会找她借钱……”
“借了就借了。”苏锦宁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记住,三天以后,我们把四两七钱还上。一个子儿不少。这不是认账,这是拿钱买清净。但王婆子改过的每一个字,我早晚要她吐出来。”
苏锦安看着她的眼睛。大姐好像换了一个人。说话还是那个声音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大姐也护着他们,可更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,只会扑腾翅膀。现在的大姐,像一柄用旧布裹着的刀。不动的时候看不出什么,动起来,寒光就漏出来了。
“去把早饭吃了。”苏锦宁拍拍他的肩膀,站起身来,“吃完跟我去后山。我们去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能卖钱的东西。”
苏锦宁没说出口的是,她昨晚已经想好了。
空间能种菜,但需要时间。三天太短,光靠种菜来不及。她需要一笔启动资金,需要去镇上把空间种出来的第一批东西变现。但在这之前,她得找到一个合理解释蔬菜来源的地方。后山,是最好的掩护。
太阳升起来了,黄澄澄的光越过院墙,把草棚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苏锦宁走进灶棚,揭开锅盖。锅里的野菜粥已经温了,米粒沉在锅底,上面漂着几片绿叶。
她给自己盛了半碗,几口扒完,剩下的留给弟妹。
“大姐,你不吃了吗?”苏锦瑶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碗。
“吃了。”苏锦宁说,把碗放进锅里涮了涮,喝掉最后一口带米味的水。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后山的方向。山不高,灰绿色的树冠在晨雾里影影绰绰,像一只蹲伏着的巨兽。
“锦安,锦山,跟我走。”她抄起墙边一根竹竿,掂了掂分量,“去后山找点东西。锦瑶留下照看小的,把门关好,谁叫都别开。”
苏锦瑶紧张地点头:“知道了。大姐,你们早点回来。”
苏锦宁应了一声,带着两个弟弟出了门。
日头越升越高,土路两旁的野草叶尖上还挂着露珠,被他们的裤脚一扫,簌簌地落。苏锦山走在最前面,挥舞着他的树枝,嘴里“嘿呀哈呀”地叫唤。苏锦安落后半步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家的方向。
“大姐。”苏锦安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”
“后山有没有地方,能种东西,又没人常去?”苏锦宁问。
苏锦安想了想:“后山南坡有一片旧茶地,荒了好几年了。听爹说,那是早些年族里人种的,后来没人打理就荒了。离村子远,平时除了打猎的,没人往那儿去。”
“多远?”
“走小半个时辰。”
苏锦宁点点头:“就去那儿。”
旧茶地,荒了几年,土壤应该没怎么被啃过。如果地势背风向阳,适合做掩护。她可以把空间里的黑土混进去,再用泉水浇灌,用“山里找到的野苗”当借口。三天,用空间的时间流速,种一茬快菜,够了。
正想着,掌心又热了一下。
苏锦宁攥紧竹竿,脚步没停。左手心里,那条青绿色的纹路像一条细细的筋脉,随着她的心跳,一跳一跳的。
山脚下,野草长到齐膝深。苏锦山用树枝拨开草,忽然叫起来:“大姐!这里有兔子!”
苏锦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草丛里果然有一只灰兔子,耳朵竖着,正警惕地盯着他们。苏锦安刚要上前,那兔子后腿一蹬,箭一样窜进灌木丛里,不见了。
苏锦山气得跺脚:“跑得真快!”
苏锦宁笑了笑:“跑得了兔子,跑不了山。走,先去那片旧茶地看看。”
日头越来越高,三个人的影子在草丛里一摇一摆。远处,青石村炊烟渐起,像一片稀薄的雾。苏锦宁回头看了一眼,那三间破旧的土房缩在村尾,显得又小又旧。
但那是他们的家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山上走。手指摩挲着竹竿粗糙的表面,心里盘算着:如果旧茶地合适,今晚她就来。空间里的黑土地,加上那片荒地的遮掩。三天后,她要把四两七钱拍在王婆子那张老脸上。
山风穿过树梢,呜咽着往北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