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! 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丛林文学网 > 古代言情 > 苏家食记_第5章

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7 11:15:11

钱媒婆的量衣尺是竹片做的,边缘磨得发亮,贴在身上凉飕飕的。她动作利索,量肩宽、量腰身、量腿长,嘴里念念有词,像在哼一首不成调的小曲。量到腰时,她“啧”了一声:“这丫头腰细得跟柳条似的,到时候嫁衣得收三寸。”

王婆子坐在堂屋里剥花生,花生壳丢了一地,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。她听见钱媒婆的话,掀了掀眼皮:“腰细好,好生养。就是太瘦了,回头让宝柱他爹去镇上割两斤肥肉送来,给苏大姑娘补补。”

“不用。”苏锦宁说。

她站在那里,手臂张着,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瘦竹。量完最后一处,她把胳膊放下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:“王婆婆还有别的吩咐没有?没有的话,我家要生火做饭了。”

王婆子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。她拍拍手上的碎皮,慢吞吞站起来:“苏大姑娘,你可想清楚了。我王家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,你嫁过去,你五个弟妹我帮你养。你二弟还能去镇上学堂继续念书。这买卖,你不亏。”

苏锦宁看着她的眼睛:“王婆婆,我再说一遍。三天后,四两七钱,一文不少。到时候咱们当着族老的面把借据两清。在那之前,这院里的地,你少踩一脚是一脚。”

王婆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她眯起眼,那双眼珠子像两颗陈年的莲子,又黄又硬:“行。三天后。钱媒婆,咱们走。”

钱媒婆把竹尺往布袋里一塞,匆匆跟上去。走到院门口,王婆子又停下来,回头扫了一眼苏锦宁脚下的影子:“苏大姑娘,别说婆子我逼你。这年头,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,能嫁进我王家,是你修来的福分。别不知好歹。”

说完,她带着钱媒婆出了院门,拐杖把地上的鸡粪戳得翻起来。

人走了。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苏锦瑶从里屋跑出来,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她一把抓住苏锦宁的手:“大姐,你真的要嫁给她那个傻儿子吗?”

“不嫁。”苏锦宁抬手给她抹了把眼泪,“三天后还钱。还了钱,跟王家一刀两断。”

苏锦瑶还想说什么,苏锦宁已经转身去了灶房。她打开米缸盖子看了一眼,里面的糙米已经见底,昨晚煮粥之后,只剩了薄薄一层。菜筐里还有几棵昨天挖的野菜,已经打蔫了。

“锦安。”她冲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
苏锦安立刻跑过来,袖子还挽着,手上沾着搬柴火的黑灰:“大姐。”

“去隔壁刘大娘家借两个鸡蛋。就说先记账上,过几天还。”

苏锦安愣了一下。在这个家,鸡蛋是奢侈品。爹娘死后,他们再没吃过一口荤腥。他犹豫着问:“大姐,鸡蛋……是要给锦云补身子?”

“不全是。”苏锦宁把野菜从筐里拿出来,一片片择着黄叶子,“今天都吃。你和锦山去后山再挖点野菜回来,什么样的都行。锦瑶洗锅烧水,水多烧点。”

苏锦安没再多问,应了一声,叫上苏锦山出了门。苏锦宁蹲在灶房门口择菜,手指冻得发红。她把野菜根上的泥一点点搓掉,连最老的梗子也没扔。择完菜,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角落那口破水缸前看了看。缸里只有半缸水,水面漂着几片落叶。这水是苏锦山从村口井里挑回来的,挑了三趟才半缸。

她把手伸进水里,左手掌心浸在凉水中。几滴泉水从她指尖渗出来,混进水缸。水面上荡开极细的涟漪,像谁吹了口气。片刻后,那半缸水看起来清亮了些,叶子沉了底。

苏锦宁用这缸水洗菜、淘米、和面。

她要做一顿像样的饭。

灶火升起来,铁锅烧热。她从面缸里刮出最后半碗粗粮面,掺了切碎的野菜,加水搅成面糊,在锅底薄薄地摊开。没有油,她拿一小块猪皮在锅底抹了抹。那块猪皮已经风干发硬,放在橱柜最深处,应该是原身藏了许久的宝贝。面饼贴锅的一面煎出焦黄的饼,翻个面,再烙几下,野菜面饼的香气混着一点焦香,从灶房飘出去。

苏锦满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灶房门口,像只小馋猫一样盯着锅里的饼。他手指头塞在嘴里,口水从指缝往外渗,在地上滴了一小滩。

“去洗手。”苏锦宁头也不抬,“洗了手才能吃。”

苏锦满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来,小声问:“大姐姐,今天吃饼吗?真的吃饼吗?”

“真的。”苏锦宁把一张饼铲起来,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盘里,“去叫你姐姐来端饭。”

苏锦满跑出去,一路喊:“吃饼啦!吃饼啦!大姐姐做了饼!”

苏锦瑶正在晾衣裳,听见喊声,也忍不住笑了。她擦擦手跑进灶房,帮忙把熬好的野菜粥盛出来。粥比昨晚稠,米粒一颗颗胀开了,汤里浮着切得细碎的野菜末。猪皮擦过锅底的那点油星子,让整锅粥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肉香。

苏锦安和苏锦山回来了,筐里装满了新挖的野菜,有荠菜、马齿苋、几棵野葱。苏锦宁挑出野葱,洗净切碎,撒在面饼上。翠绿的碎末嵌在焦黄的饼面上,热气和香味一起往人鼻子里钻。

一家人围着堂屋那张三条腿的旧木桌坐下。缺的那条腿用砖头垫着,桌子微微倾斜。苏锦宁把最大的那张饼放进苏锦满碗里,又把另一张撕成几份,分给几个弟妹。

“大姐,你呢?”苏锦瑶问。

苏锦宁端起粥碗,吹了吹热气:“我喝粥。”

她确实不饿。也许是因为掌心里那股温热的能量,从空间出现之后,她发现自己饿得比以前慢了。但她没多解释。

苏锦满咬下第一口饼。他的嘴巴小,咬得慢,像是舍不得嚼。那口饼含在他嘴里,眼睛瞪得圆圆的,然后,眼泪就滚了下来。没有声音,就是大滴大滴地往下掉,掉在碗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“傻小子,哭什么。”苏锦山嘟囔,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他低下头,把碗举起来,挡住脸,呼噜呼噜地喝粥。

苏锦安没动筷子。他盯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,忽然站起来,走到墙角,背对着大家。他的肩膀在抖。苏锦宁看见他抬起袖子,在脸上擦了一把。

“都吃。”苏锦宁说,声音里没什么起伏,“吃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她自己端起粥碗,喝了一大口。米香混着野菜的清苦,热腾腾地滑进肚子里。那热度从喉咙一路漫到胃,像一只手轻轻压在那里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堂屋的门半掩着,门轴吱吱地响。但桌上没有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,和偶尔谁吸鼻子的声音。

这顿饭,六个人吃了很久。

苏锦满吃到一半就困了,手里还攥着半张饼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上磕。苏锦宁把他抱起来,放到里屋炕上。小孩的身子轻得让人心里发酸,像抱着一捆柴火。她给他盖上被子,把那半张饼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,放在枕边。

回到堂屋时,她看见苏锦安正把借来的两个鸡蛋放在桌上。鸡蛋壳上沾着草屑,小小的,圆圆的,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暖色。

“刘大娘说不要紧,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。”苏锦安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她还说……昨天王婆子到处跟人说,你脑子坏了,要卖妹妹换粮。”

苏锦宁把两个鸡蛋拿起来,放进一个空碗里:“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我大姐不会。”苏锦安的声音低下去,“说完我就走了。我怕我再说下去,会跟她吵起来。”

“不用吵。”苏锦宁说,“三天后见分晓。”

她转身去灶房,把鸡蛋磕进剩下的面糊里,搅匀,又加了点野葱末。火上坐了锅,她一点点往里倒面糊,用筷子在锅底划着圈。蛋香飘出来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“大姐,今晚你还去后山吗?”苏锦安靠在门框上,声音压得低。

“去。”苏锦宁没回头。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“不用。你留家。万一王婆子使坏,家里得有个人做主。”

苏锦安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大姐,你变了。”

苏锦宁的手顿了一下。她转过身,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。他站在昏暗的灶房里,脸上的轮廓已经有些棱角了,但眼睛里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茫然和倔强。

“哪里变了?”她问。

苏锦安想了想:“以前你总说,熬一天是一天。现在……你像在数日子。你眼睛里有光。”

苏锦宁没接话。她把鸡蛋饼翻了个面,锅底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。油星子溅到她的手背上,烫得她缩了一下手。她把手背放到嘴前吹了吹,又继续翻。

“去把碗收拾了。”她说。

苏锦安转身出去了。

天彻底黑下来之后,苏锦宁一个人出了门。月亮还没升,天是深蓝的,星星很密。她走得快,脚步声在村口土路上响着,惊起路边草丛里的虫。后山在夜色里变成一座巨大的黑影,山风从上面压下来,带着松脂和湿泥的气味。

她在旧茶地沟底蹲下来,查看那片萝卜。

比早上更好了。萝卜缨子已经没过小腿,根部的萝卜头顶粗壮地鼓起,露出半截青白色的肩膀。早上被野兔咬断的那两株,断口已经愈合,旁边甚至冒出了新的小芽。她用手扒开一株萝卜根部的土,能摸到里面沉甸甸的果实。还不算大,但再有一天一夜,就是能卖的了。

苏锦宁摊开左手,凝出几滴泉水,点在她新移栽到茶蓬底下的几株小苗上。这次她动作极轻,像点眼药水一样,每株只给两三滴。说完,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片地。

风从坡上刮下来,茶蓬的叶子沙沙响。

她没多留,转身下山。走到半路时,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动静。像小石子滚下山坡,又像有什么小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。苏锦宁停下来,屏住呼吸,回头望。

月光刚从云里露出来,把山路照得发白。灌木丛在风里微微摇晃,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
她加快脚步回了家。

夜里,苏锦宁躺在炕上。弟妹们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。苏锦满又踢了被子,这次苏锦瑶在睡梦中伸手给他重新盖上了。

苏锦宁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她在等。等所有人都睡熟。

子时刚过,她悄悄下了炕。

她走出屋门,站在院子里。月光清冷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薄。她摊开左手,掌心的青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,像一道被人画上去的河。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意识往掌心深处沉去。

再睁眼时,青田空间在她面前铺展开来。

黑土地上,昨晚那些草种已经长成一小片,最高的到脚踝。但她在意的不是草。她从怀里摸出白天收集的野萝卜种子,蹲下身,用手指在黑土地里划出几道浅浅的沟,把种子一颗颗按进去,覆上土。然后走到泉边,捧起一捧水,浇在刚种下的地方。

水渗进黑土的速度快得惊人,像倒进筛子里。几息之间,那几垄地就恢复了干爽。但苏锦宁能感觉到,某种东西正在土下面涌动。

她索性在田埂上坐了下来。

她不想出去。她要在这一个时辰里,尽量多地待在这里。空间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,她多待一刻,地里的菜就多长一刻。她看着那汪泉水,想了很多。想到王婆子的脸,想到镇上干瘪的小白菜要卖七文一斤,想到悦来酒楼那个周掌柜骂帮工的样子,想到苏锦满咬着饼掉眼泪。

“三天。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在空间里回荡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。

苏锦宁闭上眼,感受着这片空间里的一切。黑土的气息,泉水的凉气,还有那种她说不上来的、从脚底往上涌的、像极疲惫之后泡进热水里的感觉。她的左手掌心烫得厉害,但并不难受。那热度像一条路,把她的身体和这片空间连在一起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苏锦宁睁开了眼睛。

她还在空间里。但这次,她清楚地看到,刚才种下的野萝卜种子,已经破土了。

一株株嫩黄的芽,顶着细碎的土粒,钻出了黑土表面。它们那么小,又那么有劲,像一群拼命往上顶的小拳头。

苏锦宁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株芽尖。
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那块青石前,把手掌贴了上去。

青石冰凉。三个字在月光下幽幽地反光。

“青田。”

她轻声念了一遍,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。

再一眨眼,她站在了院子里。月光铺了一地,像下过一场薄霜。掌心的纹路已经安静下来,只剩一点温温的余热。

远处,村东头的鸡叫了一遍,声音沙哑,像谁在梦里咳嗽。

沪ICP备16008431号-1

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,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。版权声明 - 投稿声明 - 自审制度 - 免责声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