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宁是被冻醒的。
天还没亮,窗纸泛着灰白。她翻了个身,发现被子全被苏锦满蹬到了地上。小孩光着肚皮横在炕中间,一只手攥着苏锦山的耳朵,梦里还在砸吧嘴。苏锦宁把被子捡起来,盖在几个小的身上,自己下了炕。
脚底踩在泥地上,凉意从脚心窜到膝盖。她轻手轻脚走到外屋,往灶台里塞了把干草,点上火。火苗颤巍巍地爬起来,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。
昨晚那几株萝卜苗,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她等不到天亮。给灶上做了一锅水,她披上旧衣裳,出了门。
天边已经透出蟹壳青,东边的山头镶着一道金边。空气冷得人牙齿打颤。苏锦宁抄近路往后山走,裤脚被露水打得精湿,贴在脚腕上,像裹了层湿布。
旧茶地静悄悄的。几只鸟从她走近的地方惊起,扑棱棱地飞过树梢,叫声又尖又碎。
她下到沟底,借着晨光看向那片萝卜地。
苏锦宁停住了脚步。
变了。
昨天还是蔫头蔫脑的小苗,一夜之间,长成了一片齐膝的萝卜缨子。叶子肥厚油亮,在晨风里微微摆动,像被人精心侍弄了半月的菜地。甚至有几株的根部已经微微隆起,露出青白色的萝卜头顶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离得最近的一株。叶片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,湿漉漉的,带着露水。她掐下一小片叶子,放到鼻子前闻了闻。清冽的萝卜辛香,比前世菜市场里买的任何萝卜都冲。
苏锦宁没来得及高兴。她看见地里有被刨过的痕迹。
几道深深的爪痕,散落在土表。有两株萝卜苗被连根拔起,咬断了根茎,半截白生生的萝卜露在外面,断口处还淌着汁水。附近的土被翻起来一长条。
她立刻环顾四周。没有脚印,只有爪痕。野兔。或者别的什么。
苏锦宁咬了咬下唇。她没想到荒山上的野物鼻子这么灵。泉水种出来的萝卜,对它们来说,可能比普通食物香得多。
得想个办法。
她站起身,在沟底转了一圈。沟两壁是直立的黄土,有两处凹进去的浅坑。她可以搬些树枝挡住,但挡不住地下的气味。最好的办法是把菜种在更隐蔽的地方,或者——她抬头看了看旧茶地边缘那几排半死不活的茶蓬。
茶蓬之间的间隙,正好能遮住地面的蔬菜。茶树枝叶茂密,从外面看不出里面种着什么。她昨天只用了沟底那块地,却忽略了茶蓬底下才是最隐蔽的。
苏锦宁弯腰把被野兔糟蹋的断苗清理掉,重新松了一遍土。她摊开左手,又滴了几滴泉水进去。这次,她学聪明了,把水控制得很省,只在每株根下点了一点。昨晚是整片浇,太招摇。野兔八成是被那股浓烈的气味引来的。
忙完这些,天已经大亮。山下的村子有了动静,远远地能听见鸡叫,一声接一声。苏锦宁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把汗。晨风吹过来,她打了个激灵。
她得赶紧去镇上看看行情。
回到家,几个弟妹都起了。苏锦瑶在灶上烙饼,面是昨晚和好的粗粮面,掺了点野菜末。苏锦山带着苏锦满在院子里追鸡。鸡笼还是空的,追的是隔壁刘家跑过来的芦花鸡。
“大姐,你去哪了?”苏锦安从屋里出来,手里攥着半本泛黄的书。书缺了后头十几页,用麻线胡乱钉着。
“后山。”苏锦宁蹲下来,舀了瓢水洗手,“把昨天移的野萝卜苗浇了浇水。”
苏锦安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大姐,我昨天琢磨了一宿。你从河里被救上来之后,就跟变了个人似的。我不问。但你要有什么事,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苏锦宁擦了擦手,站起来。这个二弟比她高半个头,瘦归瘦,但腰背挺直。十六岁,放在前世就是个高中生。现在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郁。
“我今天去镇上。”她说,“你在家把院墙下那堆烂柴收拾了。锦瑶洗衣服。锦山不许跑远。”
苏锦安点头:“去镇上卖什么?”
“先不卖东西。我去看看行情。”苏锦宁走进屋里,翻出原身留的几件衣物。最后挑了一套半旧的青布衣裳换上,头发用木簪子绾起来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拿起一块湿帕子,仔细擦了擦脸和脖子。
苏锦瑶跟进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大姐,你真去镇上啊?能帮我看看针线铺子里的彩色绣线多少钱吗?就看看,不买。”
苏锦宁从镜子里看她:“你要绣线做什么?”
苏锦瑶绞着手指:“上次春杏姐给我看了一方帕子,上面绣的蝴蝶可好看了。我想……我想学学那针法。”
苏锦宁顿了顿:“等有钱了给你买。”
苏锦瑶眼睛更亮了,重重点头。
苏锦宁出门时,太阳已经升到了院墙头。她沿着村口土路往南走,路两旁的庄稼稀稀拉拉,玉米秆子还没抽穗就发了黄。地里没人。有两只瘦狗趴在路中间,见她走过来,懒洋洋地挪了挪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平安镇的轮廓在灰黄色的天幕下露了出来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到西,青石板路面被车轱辘压得坑坑洼洼。街口有家茶馆,几桌人坐在外头,茶壶嘴冒着白气。
苏锦宁放慢脚步,眼睛不停地看。
米铺门口挂着木牌,上面写着今日粮价。大米一斤三十五文,糙米二十文,掺了沙的小米十八文。比她在原主记忆里的价格,翻了将近三倍。铺子里两个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,没什么生意。买粮的人排在外面,个个面黄肌瘦,手里攥着布袋,眼睛里半是期盼半是惧。
她沿着街一路看过去。杂货铺、布料行、药铺、铁匠铺。卖菜的摊子倒是有,在街西头一块空地上,用草绳和竹片搭了几个棚。卖的都是些蔫白菜、老黄瓜、土豆疙瘩。唯一的绿叶菜是一个老妇人篮子里的半把小白菜,叶子发黄,连根带土,标价七文一斤。
七文。
苏锦宁停住脚步,蹲下来,拿起那半把小白菜看了看。老妇人看她穿得破旧,打量她两眼,又坐回去,嘴里嘟囔:“不买就别捏坏了。”
“大娘,这菜是您自个儿种的?”苏锦宁问。
“可不。河滩上那点地,天天挑水,才长了这么几把。再不卖就老了。”老妇人叹口气,“这年头,人都吃不上饭,哪还有闲钱买菜。”
苏锦宁把菜放回去,心里有了数。这镇上的蔬菜供应,极少。别说新鲜绿叶菜,连品相好的萝卜都少见。她昨晚种的那些萝卜,长势快、品相好,如果能赶在三天内拿出一批,往镇上一放,价格自己开。
但问题来了。
量太少。后山那片地,就算加上茶蓬底下的新地块,三日内能出的菜,也绝不够四两七钱。她需要一个量大的东西。
苏锦宁在镇上继续转。走到镇东头,一家挂着“悦来酒楼”牌匾的二层木楼前,她停了下来。楼前停着一辆拉菜的板车,两个帮工正从车上往下搬筐。筐里的菜,有半筐发黄的豆芽,一筐蔫了的韭菜,还有几根歪七扭八的丝瓜。
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皱着眉看帮工搬菜,嘴里呵斥:“这都什么货色!让你们去乡下收,就收来这些?客人怎么吃?猪都不吃!”
“周掌柜,不是我们不尽力。”一个帮工苦着脸,“今年地都干得冒烟了,能种出菜的人家,也就够自己吃。这还是我跑了三个村才凑出来的。”
苏锦宁站在街对面,听着。她的目光落在板车旁一个空筐上,筐底有几片烂菜叶。她记下了这家酒楼的名字和位置,也记住了这个周掌柜的脸。
没有菜的地方,好东西就是金子。
苏锦宁转身回村。路上,她把今日看到的粮价、菜价在心里过了几遍。糙米二十文一斤,四两七钱就是两千三百五十文。如果卖萝卜,就算按十文一斤,也要两百三十五斤。三天,光靠后山那点地,不可能。
但如果,她卖的是空间里出来的东西呢?
苏锦宁停住脚步,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坐了下来。树干上有个蚂蚁窝,黑蚂蚁排着队往树上爬,队伍长长的,看不到头。她摊开左手,看着掌心那条青纹。
昨晚她从空间里出来时,带出来几颗野萝卜种子。那些种子在手里发烫。如果她今晚把种子撒进空间黑土里,用最快的流速催熟,也许一个晚上就能收一茬。但空间每日只能进一次,一次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,空间十倍流速,也就是十个时辰,不到一天。
不够。
除非……
苏锦宁突然想到一件事。昨天白天,她发现空间里那些草种自动发了芽。那些种子是沾在她鞋底带进去的。如果她人不在空间里,空间里的植物会不会继续生长?
答案是显然的。那些草种在空间里长了一天多,而她只不过进去过两次,每次一刻钟左右。空间的时间流速是恒定的。不管她在不在里面,空间的时间都在走,植物都在长。
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发现。
如果她今晚把种子种进空间黑土,然后不出来,在空间里干满一个时辰再出来。之后,空间里的作物会继续以十倍流速生长。明天白天,她再进去看,也许就成熟了。
苏锦宁站了起来。
不远处的蚂蚁队伍还在往上爬。她绕过树根,往村子的方向走。太阳已经开始偏西,天空从灰黄变成淡紫。风大了些,把路边的尘土卷起来,扑在脸上,沙沙地疼。
她的步子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村。
到家门口时,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。是她不熟悉的声音,尖细,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子。
“哎呀,苏大姑娘回来啦!听说你去镇上了?怎么样,找着钱了没有啊?不是我说,你二弟昨天卖身,你拦着。今天你自己去镇上,别不是去……”
那声音卡住了。
因为苏锦宁一进院门,就看见说话的人——邻村一个姓钱的媒婆,正坐在她家堂屋里,手里还拿着半块苏锦瑶烙的饼。她身边坐着王婆子。王婆子端着一杯水,笑眯眯的。
“苏大姑娘。”王婆子慢悠悠地开口,“我让钱媒婆来给你量量尺寸。三日之后就是良辰,到时候花轿上门,你总得有身像样的嫁衣不是?”
苏锦宁站在堂屋中央,环顾四周。苏锦安在墙角站着,脸涨得通红。苏锦瑶缩在里屋门后。苏锦山攥着那根断树枝,挡在苏锦满前面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量吧。”苏锦宁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不过王婆婆,我先把丑话说前头。三日之后,钱不少你的。到时候钱媒婆这趟跑腿费,我可是一文不给。”
王婆子嘴角的笑僵了一下。钱媒婆嘴里的半块饼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量吧。”苏锦宁走到堂屋正中,张开双臂。
她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长长的,正好落在王婆子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