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笙变了。
变化是从那天海边回来之后开始的。
她不再摔东西,不再骂人,不再用那种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瞪他。
她开始好好吃饭,吃完把碗放进水池。
她开始洗澡后把浴室地板拖干净,开始叠被子,开始在他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,说一句“回来了”。
封宴第一次听见她说“回来了”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整整三秒。
“你脑子坏了?”
他问。
慕笙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从书房翻出来的军事杂志——她根本看不懂,但她看得很认真——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脑子才坏了。饭在厨房,自己热。”
封宴没去厨房。
他走到沙发边,低头看她。
她穿着他的T恤,头发松松挽着,露出后颈一截白腻的皮肤。
她翻了一页杂志,手指点在页面上,像在思考什么。
“你看得懂?”
他问。
“看不懂。”
慕笙抬头,对他笑了一下。
“但总比看你强。”
封宴盯着她的笑。
那笑容挑不出毛病——嘴角弧度刚好,眼睛弯成月牙,十分甜美。
正是这种“刚好”让他警觉。
一个人从野猫变成家猫,太快了。
“慕笙。”
他俯身,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,把她圈在中间。
“你在打什么主意。”
慕笙仰头,眨眨眼:“我打什么主意了?我乖乖吃饭,乖乖睡觉,不吵不闹,你还想怎样?”
“你以前不这样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慕笙合上杂志,语气随意。
“我想通了。跑不掉,又饿不死,不如过舒服点。你养我,我配合。扯平了。”
封宴看着她,目光像解剖刀。
慕笙坦然迎上,甚至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更甜的笑。
“怎么,非得我骂你你才舒服?”
她伸手,指尖点了一下他的胸口。
“封先生,你是不是贱?”
封宴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指。
慕笙疼得皱眉,但没抽手,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,轻轻拍了拍。
“松手。”
她声音软下来。
“疼。”
封宴没松。
他看着她,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找到破绽。
找不到。
她演得太好了,好到他几乎要信了。
“你在骗我。”
他说。
慕笙叹了口气,像是拿他没办法:“我骗你什么了?骗你饭?骗你床?封宴,你把我关在这儿,我除了讨好你,还能怎么办?你教教我。”
她说“讨好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委屈,一点自嘲,眼睛却直直看着他,不闪不避。
封宴松了手。
他直起身,背对着她。
“别耍花样。”
他说。
慕笙揉着被攥红的手指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弯,很快又压平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乖乖应了一声。
三天后,岛上来了客人。
慕笙坐在二楼阳台上晒太阳,远远看见一艘快艇靠岸。
下来三个人,两男一女。
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来岁,西装革履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看着斯文,但走路姿势利落,不像普通商人。
后面跟着的年轻男人很高,寸头,手臂上全是纹身,目光锐利。
最后那个女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长发,穿紧身裙,漂亮得很张扬。
慕笙坐直了。
这是她来岛上之后,第一次见到封宴以外的人。
她没有下去。
她靠在躺椅上,透过阳台栏杆往下看。
封宴在客厅门口迎他们,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跟金丝眼镜握了握手。
“封先生。”
金丝眼镜笑得很客气。
“货备好了,您验收。”
“嗯。”
封宴转身往里走。
“进来。”
四个人进了客厅。
慕笙听不清他们说什么,但她看见那个年轻女人走在最后,眼睛一直往封宴身上黏。
那种眼神,赤裸裸的,带着讨好和野心。
她嗤笑一声,翻了个身,继续晒太阳。
半小时后,客厅传来争吵声。
声音不大,但慕笙听得出封宴的语调变了——更低,更慢,每个字都像在磨刀。
她犹豫了三秒,然后起身,光着脚下了楼。
客厅里气氛紧绷。
金丝眼镜脸上还挂着笑,但额角有汗。
寸头站在他身后,手垂在身侧,指节发白。
那个年轻女人缩在沙发角,眼睛红红的,像刚哭过。
封宴坐在主位,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。
他抬头,看见慕笙站在楼梯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上去。”
他说。
慕笙没动。
她扫了一眼客厅里的局势,金丝眼镜面前的茶杯没动过,寸头的手放在腰侧——那里有东西。
年轻女人的裙子下摆皱了一角。
她笑了,走下最后两级台阶,径直走到封宴身边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。
她把手搭在封宴肩上,整个人靠过去,像一只慵懒的猫。
“你朋友?”
她问,声音嗲甜。
封宴侧头看她。
她穿着吊带裙,头发散着,脚踝上那条链子露在外面。
他伸手,把她的裙子下摆拽了拽,盖住大腿。
“上去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不。”
慕笙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。
“那个女的在看你。我不高兴。”
封宴看着她。
她脸上笑着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。
那不是吃醋,是领地意识。
他的小东西在别人面前要面子。
他骤然有点想笑。
“坐好。”
他说,语气没再坚持。
慕笙乖乖坐好,但手还搭在他肩上。
她看向金丝眼镜,笑得大方又客气:“这位先生怎么称呼?”
金丝眼镜愣了一下,看向封宴。
封宴没说话,算是默许了。
“鄙姓周。”
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。
“周怀远。封先生的……合作伙伴。”
“周先生。”
慕笙点头,又看向寸头和年轻女人。
“这两位呢?”
“我的副手,阿城。”
周怀远指了指寸头,又指了指年轻女人。
“这是我女儿,周念。”
周念抬头,看向慕笙。
她的目光在慕笙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滑到她搭在封宴肩上的手,最后落到她脚踝的链子上。
她瞳孔缩了一下。
慕笙看到了。
她笑得更甜了,故意把链子往裙子外面踢了踢。
“周小姐真漂亮。”
慕笙说,语气真诚得挑不出毛病。
“比我见过的很多港城名媛都好看。”
周念勉强笑了一下:“慕小姐过奖了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慕家大小姐,谁不认识。”
周念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。
慕笙挑了下眉,没接话。
她转向封宴,手指在他肩上轻轻画圈:“阿宴,我渴了。”
封宴侧头看她。
她叫他“阿宴”,自然得像叫了太多遍。
他攥住她在肩上作乱的手,握在手心。
“周怀远。”
他开口,声音冷得像铁。
“货有问题。”
周怀远脸上的笑终于僵了。
他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:“封先生,那批货我亲自验过——”
“弹头重量不对。”
封宴打断他。
“你拿次品糊弄我。”
阿城的手猛地伸向腰侧。
但封宴更快。
他松开慕笙的手,身形几乎没动,但下一秒,阿城整个人跪在了地上,手腕被反拧到背后,枪掉在脚边。
慕笙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。
她只看见阿城倒下去,然后封宴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像看一只虫子。
“在我面前动枪。”
封宴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周怀远脸色惨白。
周念尖叫了一声,缩进沙发里。
慕笙坐在沙发扶手上,心跳很快,但脸上没露出半分。
她看着封宴的背影,骤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个人杀人,跟做饭一样,没什么区别。
“封先生!封先生!”
周怀远连连鞠躬。
“货我重新备!双倍!不,三倍!您别动我的人——”
“货是小事。”
封宴转身,走回慕笙身边,重新坐下来。
他伸手,把慕笙的手重新握回手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但你带枪进我的地方。”
他抬眼,看着周怀远,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海面。
“周怀远,你坏了规矩。”
周怀远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来。
周念猛然从沙发上冲下来,扑到封宴脚边,仰头看他,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封先生!我爸不是故意的!您饶了他这一次!我求您——”
慕笙低头看着周念。
她哭得很惨,睫毛膏糊了一脸,裙子上摆全皱了。
她抓着封宴的裤腿,像抓一根救命稻草。
慕笙骤然觉得很不舒服。
那种不舒服来得莫名其妙,像有一根针扎在胸口。
她把自己的手从封宴手里抽出来,站起来,往楼上走。
“慕笙。”
封宴叫她。
她停住,回头。
周念还跪在地上,封宴低头看着她,眼神里没什么温度。
但他没踢开她。
“你处理你的事。”
慕笙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。
“我困了。”
她转身上楼,脚步不急不缓。
走到楼梯拐角,她听见身后封宴的声音,冷得像刀。
“周怀远,货三倍。一周之内送到。晚一天,我收你女儿一根手指。”
周念的哭声骤然拔高。
慕笙没回头。
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胸口那根针还在,扎得她不舒服。
她抬手按了按,骂了自己一句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神经病。”
晚上,封宴回房间角的时候,慕笙已经躺在床上了。
她,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,像睡着了。
但封宴知道她没睡。
她攥着陷被角的手太紧了。
他脱了衬衫,在她身边躺下来。
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她肩头那一截皮肤白得发光。
他伸手,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,跟以前一样。
慕笙没挣。
她只是更紧地攥着被进掌心。
“你今天不该下来。”
封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,很沉。
“怎么,怕我看见你杀人?”
慕笙开口,声音清醒得很,没有半点睡意。
“怕你怕我。”
慕笙笑了一声,短促而哑:“我早就怕你。从第一晚就怕。你还指望我怕得更多?”
封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的手从她小腹往上,停在她心口。
掌心下,她的心跳很快,很重。
“那个周念。”
他开口。
“她跪在我面前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慕笙僵了一下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你在想,她跟我什么关系。”
封宴的声音低下来,嘴唇贴在她后颈。
“你想,是不是每个女人跪在我面前,我都会留她一条命。”
慕笙猛然转身,面对他。
黑暗中他的眼睛很近,灰蓝色的,像两团冰火。
“你留没留她命,关我什么事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怒意。
“你留一百个女人在岛上,我也不在乎。”
封宴看着她。
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,嘴唇紧抿,鼻尖微红。
她在生气。
真真切切的生气,不是装的。
他笑了。
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震,传到她身上,让她更恼了。
“慕笙。”
他抬手,拇指抚过她紧抿的嘴唇,把她的下唇从牙齿里解救出来。
“你吃醋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封宴——”
他低头,吻住了她。
这次他没咬。
嘴唇覆上来,温热、缓慢,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试探。
慕笙脑子嗡了一下,反应过来的时候,手已经推在他胸口了。
但她没用力。
封宴的手扣在她后脑,指尖插进她发间,把她往自己怀里摁。
这个吻越来越深,深到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挣了一下,被他翻身压住,整个人罩在身下。
他松开她的唇,低头看她。
她嘴唇红肿,眼眶湿润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
她没骂他,也没打他。
她只是瞪着他,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“你哥这样亲过你吗?”
封宴问。
慕笙浑身一僵。
那根针又扎回来了,这次扎得更深。
她别开脸,声音哑得厉害:“别跟我提他。”
封宴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转回来。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,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。
“他没亲过你。”
他说,笃定的语气。
“你刚才的反应,骗不了人。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
封宴低头,嘴唇贴在她耳边,声音很轻。
“你的嘴,你的身子,你的心,都只能是我的。你哥以前没得到,以后也别想。”
慕笙闭上眼睛。
她不想看他,也不想听他说话。
但她推不开他。
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,他的气味裹着她,他的声音钻进她脑子里,赶都赶不走。
“封宴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累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。”
封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慕笙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他翻身下来,躺在她旁边,把她重新捞进怀里。
这次他没再动手,只是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“我想你留在这儿。”
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心甘情愿地留。”
慕笙睁开眼,看着黑暗中他的锁骨。
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,她上次没注意到的。
她没回答。
她只是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。
封宴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“睡觉。”
他把她搂得更紧,紧到她骨头都发疼。
慕笙被他箍得喘不过气,但她没挣。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闻着他身上冷杉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,闭上了眼睛。
她没看到的是,黑暗中封宴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,很久很久。
他怀里这个人,在骗他。
他知道。
她笑得越甜,骗得越狠。
可他还是想把她留下来。
哪怕她恨他,哪怕她随时会捅他一刀。
“慕笙。”
他在心里念她的名字,像念一句咒。
“你最好骗我一辈子。”
楼下,周念被阿城搀着上了快艇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岛上那栋亮着灯的房子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爸。”
她声音嘶哑。
“那个慕小姐……她是谁?”
周怀远脸色铁青,没回答。
快艇发动,驶入黑暗。
海面上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,很快被浪打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