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笙花了三天时间,摸清了这栋房子的所有出口。
正门两道锁,指纹加虹膜。
侧门一道电子锁,密码六位数。
后门通向礁石区,但铁栅栏通着高压电。
窗户全是防弹玻璃,砸不碎。
唯一没有防备的是天台,但天台离海面二十米,跳下去跟跳楼没区别。
她蹲在天台边缘,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,脚踝上的链子被风吹起来,细得像一根蛛丝。
“跳啊。”
身后传来封宴的声音。
她回头,他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罐啤酒,看样子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慕笙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怎么还不腻。”
封宴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两人并肩看着海面,太阳正在下沉,把整片海烧成金红色。
他喝了一口啤酒,把罐子递给她。
慕笙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好苦,但冰凉,正好压住胸口的燥热。
她喝第二口的时候,封宴猛地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动作太突然,她手里的啤酒洒了一半,泼在他衬衫上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他声音很低,嘴唇贴在她发顶。
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慕笙僵住了。
她从来没见过封宴这样。
他抱着她,力气不紧,但让她挣不开。
他的呼吸很重,像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,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和一点火药味。
她闻到了。
火药味。
“你刚才去杀人了?”
她问。
封宴没回答。
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,把她整个人摁进胸膛。
慕笙的耳朵贴在他心口,听到他的心跳——不快,但很沉,像鼓槌一下一下砸在皮面上。
“封宴。”
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受伤了?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那一秒的沉默,让慕笙的鼻子捕捉到了更浓的血腥味。
不是火药,是血。
新鲜的,混着他身上的冷杉调香水,几乎要盖不住。
她推开他,低头看。
他左肋处的衬衫颜色不对,深了一块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“你中枪了。”
她声音变了。
封宴低头看了一眼,语气很淡:“擦伤。”
“擦伤个屁。”
慕笙伸手去掀他衬衫,被他攥住了手腕。
“别碰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慕笙。”
“封宴!”
她抬头瞪他,眼睛红得莫名其妙。
“你死了我怎么办?被你关在这儿饿死吗?”
封宴看着她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,很快,像冰面裂开一道缝。
“你在担心我。”
他微微皱眉说,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事实。
慕笙愣住。
她松开手,后退一步,脸上那点慌乱瞬间收干净了。
“我担心我自己。”
她别开脸。
“你死了,谁给我做饭。”
封宴没拆穿她。
他自己解开衬衫扣子,把衣服脱了。
慕笙倒吸一口气。
他左肋一道长长的伤口,皮肉外翻,边缘发黑,像是被什么灼烧过。
旁边还有几道旧疤,纵横交错,有的浅有的深,最吓人的一道从肩膀延伸到腰侧,几乎要把他劈成两半。
“这怎么弄的?”
她问。
“刀。”
“这道呢?”
“子弹穿了。”
“这道——”
“慕笙。”
封宴打断她,把衬衫重新披上。
“你问这么多,是想学,还是心疼?”
慕笙咬住下唇。
她转身往楼下走,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:“下来。我给你处理。”
封宴跟她进了浴室。
慕笙翻遍了医药箱,找到碘伏、纱布和消炎药。
她让他坐在马桶盖上,自己蹲在他面前,用棉签蘸了碘伏,往伤口上涂。
封宴没动。
他低头看她,她蹲在他腿间,头发散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她的手很稳,但呼吸有点急。
“疼不疼?”
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不疼。”
封宴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。
“比这重的伤我受过。”
慕笙抬头看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没说话,继续涂药。
涂完了,她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,打了个结。
动作不算熟练,但很仔细。
“好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剩下的纱布扔回医药箱。
封宴坐着没动。
他看着她把东西收拾好,看着她洗手,看着她擦干手,然后转身要走。
“慕笙。”
她停住。
“为什么?”
慕笙背对着他,攥紧了手里的毛巾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回头,对他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现在是我的。”
她说。
“我的东西,别人不能碰。包括死神。”
封宴看着她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把她抵在洗手台边。
他低头,呼吸喷在她脸上,温热,带着一点铁锈味。
“你刚才说,我是你的。”
他声音很哑。
慕笙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她想退,但身后是洗手台,退无可退。
“我随口说的——”
封宴低头,咬住了她的下唇。
不是吻。
是咬。
他牙齿陷进她的唇肉,力道刚好让她疼,让她挣不开。
慕笙闷哼一声,抬手推他胸口,被他一把攥住手腕,反剪到背后。
他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提起来,放在洗手台上。
冰冷的台面激得她浑身一颤,但封宴的体温很快覆上来,滚烫,沉重,像一座山压下来。
他咬够了,松开她的唇。
慕笙尝到了血味,自己的。
她瞪着他,眼眶发红,嘴唇肿着,上面留着他的牙印。
“你疯了。”
她声音在抖。
“我早说过我有病。”
封宴看着她,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杂质。
“你惹了我,就得受着。”
“我没惹你——”
“你泼了我一杯酒。”
他说,拇指擦过她唇上的血。
“然后你说你哥不要你了。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?”
慕笙摇头。
“我在想,这么漂亮的一张脸,哭起来应该更好看。”
慕笙浑身发冷。
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——封宴不是正常人。
他的世界里没有爱,只有占有和摧毁。
他养她,就像养一只猎物。
等猎物养肥了,就是宰杀的时候。
可她不想死。
她还没活够。
“封宴。”
她开口,声音软下来,软得几乎不像她。
“你弄疼我了。”
封宴看着她。
她眼睛里蓄了泪,将落未落,嘴唇微微颤抖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他知道她在演。
他看得出来。
但她演得太像了,像到他猛然想看看,如果他不松手,她会不会真的哭出来。
“求我。”
他说。
慕笙咬住唇。
三秒后,她开口:“求你。”
封宴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
“滚。”
他说。
慕笙从洗手台上跳下来,脚踝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,疼得她皱眉。
但她没停,快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住,回头看他。
封宴还站在原地,衬衫散着,纱布上渗出一点红。
他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封宴。”
她叫他。
他抬头。
“你刚才说,我跟你是一类人。”
慕笙扶着门框。
“你错了。”
“我比你狠。你等着。”
她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封宴耳朵里,像一记耳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肋间的纱布。
上面有她的指纹,有她指尖的温度。
他抬手,把纱布按了按,按到伤口又渗出血来。
疼。
但他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“我等着。”
那天晚上,慕笙做了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港城,回到慕家大宅。
慕瑾年站在书房窗前,背对着她。
她走过去,想抱他,他却转身,手里拿着一杯酒,泼在她脸上。
“别碰我。”
他说。
“你让我恶心。”
她惊醒的时候,浑身冷汗。
窗外天还没亮,海浪声一阵一阵。
她躺在黑暗里,胸口闷得像压了石头。
她翻了个身,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。
慕笙差点叫出来。
但封宴更快,他俯身,一只手捂住她的嘴,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。
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某种夜行动物。
“你做噩梦了。”
他说。
慕笙瞪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做梦的时候喊了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封宴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她害怕。
他松开她的嘴,手指往下滑,停在她颈侧。
脉搏在他指腹下狂跳。
“你梦见谁了?”
他问。
慕笙别开脸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你喊了一个名字。”
慕笙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慕瑾年。”
封宴念出这三个字,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哥。”
慕笙攥紧了床单。
她闭上眼睛,等着他发疯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收回手,在她身边躺了下来。
“封宴——”
“睡觉。”
他打断她,声音很沉。
“再做梦,我就把你叫醒。”
他伸手,把她捞进怀里。
慕笙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得像潮汐。
她想挣,但他手臂箍得太紧,挣不动。
“放开我。”
她咬着牙。
“不放。”
“封宴——”
“慕笙。”
他低头,嘴唇贴在她后颈,说话时的震动让她头皮发麻。
“你再动,我就做点别的让你睡不着的事。”
慕笙僵住了。
她不敢动。
她怕他。
她从来没见过比封宴更危险的人。
他说话的时候永远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,让她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呼吸。
封宴的体温太烫了,烫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,均匀,缓慢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可她知道他没睡。
因为他的手,一直按在她小腹上,掌心贴着她皮肤,指尖微微收紧,像在确认她还在。
慕笙睁着眼,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她想起封宴说的话——你跟我是一类人。
“谁跟你一类人。”
她在心里说。
“我会杀了你的。”
然后她闭上眼睛,在封宴的怀里,第一次没有挣扎地睡着了。
天亮的时候,慕笙是被热醒的。
封宴不在床上。
她坐起来,发现床单上有一小片血迹。
是他的伤口。
他昨晚抱她的时候,把血蹭上去了。
她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,然后下床,走到窗边。
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玻璃,阳光很好,天很蓝。
如果不是脚、踝上那条链子,这几乎像一个烤度假的早晨。
门开了。
封宴面包走进来,换了件干净的衬衫,手里、端着一个托盘。
托盘上是早餐——一杯热牛奶。
他放在桌上,看了她一眼。
“吃。”
慕笙走过去,坐下来。
她拿起叉子,戳了戳煎蛋。
蛋煎得很嫩,蛋黄流心,是她喜欢的程度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流心蛋?”
她问。
封宴没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海面。
慕笙吃了一口。
很香,很热。
她想起昨晚那个梦,想起慕瑾年泼她的那杯酒。
那杯酒是假的,但疼是真的。
“封宴。”
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说,我跟你是一类人。”
她放下叉子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也被谁扔掉过吗?”
封宴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很短,短到慕笙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
然后他转身,看着她。
晨光里他的五官柔和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,像深海里的冰。
“吃你的饭。”
他说。
慕笙没再问。
她低头,把整盘早餐吃完了。
吃完以后,她站起来,走到封宴面前,仰头看他。
“我今天想出去。”
她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我不是说跑。”
慕笙抬手,拽住他的衬衫下摆,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我想去海边。就那个礁石区。你跟着我,链子不解。行不行?”
封宴低头看她拽着他衣摆的手。
她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泛白,像用了很大力气。
“为什么?”
他问。
慕笙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没有讨好,也没有算计。
像是真的在笑。
“因为我在房间里待得快疯了。”
她说。
“我想踩踩沙子。就十分钟。”
封宴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她拽着他衣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握在自己手里。
“五分钟。”
他说。
慕笙点头。
他带着她下楼,穿过客厅,打开后门。
海风灌进来的瞬间,慕笙深吸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活过来一样。
礁石区不大,一片很小的沙滩,沙子粗糙,混着碎贝壳。
慕笙脱了鞋,赤脚踩上去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
封宴靠在礁石上,看着她。
她站在海浪能打到的边缘,海水冲上来,没过她的脚踝。
她低头看着海水,长发被风吹起来,遮住了脸。
她站了很久。
五分钟到了,封宴没叫她。
她回头,看着他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封宴!我饿了!”
封宴看着她。
她站在阳光里,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光着脚,脚踝上那条链子在沙子上拖出一道痕。
她笑得没心没肺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。
“回去了。”
他说。
慕笙点头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停住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东西。”
她弯腰,从沙子里捡起一个东西。
是个贝壳,很小,白色的,螺旋纹。
她举起来给封宴看,“好看吗?”
封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他把那个贝壳从她手里拿走,随手扔进了海里。
慕笙瞪他:“你干什么?”
“这种东西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封宴转身往回走。
“别捡垃圾。”
慕笙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贝壳被海浪卷走。
她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
“封宴。”
他停住脚步。
“你怕什么?”
封宴回头。
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赤脚踩着沙子,白衬衫下摆被风掀起,露出大腿上一小截皮肤。
她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,像一只偷了鱼的猫。
“你怕我喜欢上别的东西。”
她说。
“所以你扔了它。”
封宴看着她。
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耳后那一小截纹身。
他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。
“慕笙。”
他声音很轻。
“你再说一句,我就把你关回房间里,一个月不放出来。”
慕笙仰头看他。
阳光在他脸上投下锋利的阴影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她伸手,拽住他的衬衫领口,把他拉低。
她踮起脚,嘴唇贴在他耳边,声音软得像撒娇,又狠得像威胁。
“封宴,你关不住我的。”
“我人在这儿,但我的心,你永远关不住。”
她松开他,转身往房子里走。
脚踝上的链子在沙子上拖出长长一道痕。
她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。
封宴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门后。
海风灌进他空了的怀里,冷得他肋骨间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他抬手,摸了一下耳边。
她呼吸留下的温度还在。
“慕笙。”
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