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宴的“饭局”,在一艘游艇上。
慕笙踩着细高跟登船的时候,海风把她长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她抬手拢发的瞬间,余光扫过甲板上的人——五个男人,身边都带着女伴。
女伴们穿得比她少,妆比她浓,笑得比她假。
封宴揽住她的腰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她挣不开。
“笑。”
他低头,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。
“你现在的脸,像来奔丧的。”
慕笙侧头,对他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:“够不够?”
“假。”
“对付你,真的浪费。”
封宴没再理她,带着她往主桌走。
甲板上的男人纷纷起身,用英文或中文打招呼,目光落在慕笙身上时,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。
慕笙太熟悉这种眼神了——在港城,她出入任何场合都是焦点。
只不过那时候她是慕家大小姐,别人看她得仰着头。
现在她是封宴带来的“东西”。
“封,这位是?”
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笑着问,目光在她腰臀间流连。
封宴拉开椅子让慕笙坐下,自己坐在她旁边,手臂随意搭在她椅背上。
他看了秃顶一眼,语气平淡:“我的。”
两个字。
连名字都不给。
秃顶讪笑两声,不敢再问。
慕笙垂着眼,指尖捏着桌布,恨不得把这块布当成封宴的脸来撕。
饭局的内容她没怎么听。
无非是军火、地盘、利益分配。
封宴说中文和英文时语调没什么起伏,但桌上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脸色。
他说一句,别人应三句。
他夹菜的时候,没人敢转桌。
慕笙百无聊赖,自己倒了杯酒。
刚送到嘴边,手腕被攥住了。
“谁让你喝的。”
封宴没看她,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但手指扣着她的腕骨,力道刚好让她疼。
“我渴了。”
慕笙说。
“渴了喝水。”
“我想喝酒。”
封宴终于侧过头看她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游艇灯光下显得格外浅,像某种冷血动物。
“你醉了会闹。”
他说。
“我不喜欢闹。”
慕笙想甩开他的手,没甩掉。
她咬了一下后槽牙,猛地笑了,凑近他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封宴,你是不是怕我喝醉了说漏嘴?说你绑了个女人,天天关在房间里,连门都不让出——”
“说啊。”
封宴打断她,嘴角微弯。
“你觉得他们会信,还是觉得你疯了?”
慕笙噎住。
封宴松开她的手腕,把那杯酒端起来,自己喝了。
他喝酒的时候喉结滚动,下颌线绷紧,侧脸像一尊雕塑。
慕笙盯着他,猛然发现桌上所有女伴都在偷看他。
她翻了个白眼。
饭局过半,慕笙去了趟洗手间。
回来的时候,走廊拐角处被人拦住了。
是那个秃顶,喝了不少,满身酒气,笑得油腻。
“慕小姐是吧?”
他凑过来,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。
“封宴那人没意思,冷冰冰的。你跟了他,不如跟我。我在A国也有码头,不比封宴差——”
慕笙抬手,一巴掌扇过去。
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秃顶被打懵了,捂着脸瞪她:“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。”
慕笙甩了甩手腕,笑得又甜又毒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跟封宴比?他再烂,至少脸比你好看一万倍。”
秃顶恼羞成怒,伸手要抓她。
慕笙后退一步,背撞上一堵墙。
但那不是墙。
封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扶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扣住了秃顶的手腕。
他没用力,但秃顶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封、封先生——”
“她打你,你就受着。”
封宴声音很轻。
“还手,你哪只手还的,我砍哪只。”
秃顶冷汗直冒,连声道歉,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慕笙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背贴着封宴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。
平稳,有力,跟没事人一样。
“你跟着我?”
她偏头看他。
“怕你跑。”
“我脚上还拴着链子呢,跑什么。”
封宴低头看她。
走廊灯光昏暗,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几乎是深灰色,像暴雨前的海面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说话?”
他问。
慕笙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我没帮你说话。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张脸。”
“你说我比他好看一万倍。”
“那是事实。”
慕笙挑眉。
“我又没瞎。”
封宴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松开她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以后别跟别的男人单独待着。”
慕笙靠在墙上,揉着被攥红的手腕,歪头看他:“凭什么?”
封宴没回头。
“凭我会生气。”
他走了。
慕笙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心跳快得有点离谱。
她揉了揉胸口,骂了一句:“神经病。”
回到岛上已经是深夜。
慕笙累得不行,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疼。
她进门就往床上倒,却被封宴一把拽起来。
“洗澡。”
“我不想动。”
“你身上有别人的酒味。”
封宴看着她,语气不容商量。
“洗。不然我帮你洗。”
慕笙瞪了他三秒,认命地爬起来进了浴室。
她故意洗得很慢,热水冲在身上,蒸汽弥漫整个浴室。
等她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,封宴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是那条链子。
他正在调整长度。
慕笙僵住:“你干什么?”
“从今天起,你可以在整个房子里活动。”
封宴没抬头,手指灵活地扣着链扣。
“但出了这扇门,你脚上必须有东西。”
慕笙低头看自己的脚踝。
链子被换成了一条更长的,细如发丝,但更结实。
她活动了一下脚腕,金属冰凉,触感像蛇。
“你就不能把这东西取掉?”
她问。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封宴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滑到锁骨,再到浴巾下裸露的腿。
那目光不掩饰,也不急切,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随时会跑。”
他说。
“而我,不喜欢找东西。”
慕笙攥紧了浴巾边沿。
她猛然意识到,自己在这个人面前,没有任何遮挡。
她的一切,身体、情绪、意图,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封宴。”
她开口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可能真的不会跑?”
封宴看着她。
“你哥不要你了。”
他说,语气不带任何情绪。
“你跑了,能去哪?”
慕笙的指甲陷进掌心。
她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勉强:“所以你是在收留我?”
“我是在养你。”
封宴站起来,朝她走过来。
他比她高一个头,站在她面前时,阴影几乎把她整个罩住。
“养一只漂亮的、会咬人的东西。你咬我一次,我拔你一颗牙。你咬我两次,我拔你十颗。”
“我没有十颗牙给你拔。”
“那就拔别的。”
他抬手,拇指擦过她下唇。
力道很轻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。
慕笙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,但她没退。
“你变态。”
她说。
“你才知道?”
封宴低头,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。
声音很低,很哑,像砂纸磨过皮肤。
“慕笙,你最好祈祷你哥永远不要来找你。因为如果有一天他来了——”
他退开半步,看着她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,像某种兽类锁定了猎物。
“我会当着他的面,让你求我别停。”
慕笙的血液瞬间凉了。
封宴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浴室门口,浴巾松散,头发滴水,脸白得像纸。
“晚安。”
他说。
门关上了。
慕笙一个人站在房间里,浑身发抖。
她分不清是冷还是怕。
她只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,封宴看她的眼神,是真的想把她撕碎了吃下去。
她慢慢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链子从脚踝延伸到床柱,细得像一根蛛丝。
她伸手去拽,拽不动。
她又拽,指甲几乎要劈开,链子纹丝不动。
她停下来,低头看着那条链子,笑了。
“行。”
她轻声说,声音哑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封宴,你想养我,那就养着。”
“看最后,是我先死,还是你先腻。”
她躺下来,拉过被子蒙住头。
黑暗中,她咬着下唇,咬得几乎要出血。
但她没哭。
从今以后,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哭了。
第二天,慕笙开始“巡视”她的新领地。
房子很大,上下三层,有泳池、健身房、影音室,还有一个巨大的书房。
书房里全是军事和金融类的书,她翻了两页就扔了。
厨房是开放式,冰箱里塞满了食材,但没什么零食。
慕笙翻遍了橱柜,只找到一盒巧克力。
她拆开就吃,吃到第三颗的时候,背后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谁让你吃的。”
她回头。
封宴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文件,看样子刚从外面回来。
他看着她手里的巧克力,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。
“饿了。”
慕笙理直气壮。
“你又不给我吃的。”
“冰箱里有饭。”
“我不想吃冷的。”
封宴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几样食材。
然后,慕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——洗菜、切菜、起锅、下油。
他在做饭。
慕笙靠在料理台边,看他动作利落,刀工漂亮,火候精准。
他做饭的样子跟杀人一样专注,侧脸绷紧,一言不发。
十五分钟后,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她面前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。
“吃。”
他说。
慕笙低头看那碗面。
热气扑在脸上,她鼻子一酸。
她想起慕瑾年。
慕瑾年不会做饭。
她以前缠着他学,他皱着眉说“有厨师”。
她撒娇说“我想吃你做的”,他就推开她说“别闹”。
封宴做的面,比他好看一万倍。
她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味道意外地好。
“你还会做饭?”
她含糊地问。
“在战场上待过。”
封宴靠在对面,看着她吃。
“不会做饭的,都死了。”
慕笙顿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。
但那张脸太平静了,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“你杀过人?”
她问。
封宴看着她,没回答。
“多少个?”
“你确定想知道?”
慕笙咽下嘴里的面,把筷子放下。
她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
“封宴,你教我。”
封宴挑眉。
“教我做饭。”
她说。
“我不想饿死在你这里。”
封宴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把她面前的碗端走,自己吃了一口。
“我吃过的。”
慕笙瞪他。
“我养的,我想吃就吃。”
他吃完那碗面,把碗放进水池,然后回头看她。
她坐在料理台边,穿着他的衬衫——她自己的衣服被收走了,衣柜里全是他的衬衫和几条裙子——两条腿晃来晃去,脚踝上那条细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慕笙。”
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学做饭,是为了跑。”
慕笙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的脸没动,笑得天衣无缝:“我学做饭是为了不饿死。你把我关在这儿,又不按时喂,我不自己学怎么办?”
封宴没拆穿她。
他只是走到她面前,抬手,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给一只猫顺毛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他说,语调很平淡。
“但你可以试试。”
慕笙仰头看他。
逆光里他的五官模糊了棱角,反而显得没那么凶了。
她猛然想,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,才会变成现在这样。
“封宴。”
她叫他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关我?”
封宴的手停在她耳后。
他看着她,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深海里的暗流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往外走。
“因为那天你泼了我一杯酒。”
慕笙愣住。
“我本来要杀你。”
封宴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,嘴角微弯。
“但你说你哥不要你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觉得,你跟我是一类人。”
门关上了。
慕笙坐在料理台上,攥着衬衫下摆,心跳快得发疼。
一类人。
她笑了。
“谁跟你一类人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我可是要杀了你的。”
她跳下料理台,把水池里的碗洗了。
洗得很认真,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了大事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封宴站在门外的监控屏幕前,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屏幕,拨了一个电话。
“慕家那边,继续盯。慕瑾年什么时候发现,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“先生,那位慕小姐……”
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封宴脸色很淡。
“活着,是我的。死了,也是我的。”
他挂了电话,转身离开。
身后,监控屏幕暗下去之前,慕笙正好抬起头。
她看着摄像头的位置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甜,很艳,像一朵淬了毒的玫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