馄饨摊支在档案馆对面。老板娘的锅冒着白汽,把整条街都熏出一股骨头汤的味道。阮见微坐在塑料凳上,面前摆着一碗馄饨,没动筷子。旁边放着一个旧纸箱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她咬了一口棒棒糖。橙子味的。
“路上有人跳楼。”
阮见微的棒棒糖停在嘴边。
“没死。三楼。被晾衣架挂住了。”褚照野坐下来,“我帮她喊了救护车。”
“……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加个前情提要。”
“吃你的。”
阮见微把棒棒糖塞回嘴里,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纸袋上写着“商隐·绝密”。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的。
“我导师的。里面有三篇论文。全是关于罪痕共鸣的。”她把纸袋推过去,“还有一本笔记。记的是十年前回溯日前后的事。大部分都看不懂。但有一页提到了你姐姐。”
褚照野接过纸袋。没打开。放在桌上。
“还有。”阮见微从纸箱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。袋口用红绳系着。她解开绳子,从里面倒出一枚徽章。旧式的。铜质。边缘磨得发亮。
警徽。
“我导师的抽屉里的。他一直留着。背面刻了字。”
褚照野翻过警徽。背面刻着两个字母。X.Y。
“你姐姐的名字缩写。”阮见微说。
褚照野看着那枚警徽。拇指摩挲着左手腕的伤疤。
“X.Y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怎么了。”
“曲志远死的时候,凶手手上戴的戒指上,刻的也是X.Y。”
阮见微的棒棒糖掉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馄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。老板娘在旁边喊:“帅哥!你朋友那碗馄饨都凉了!”
“X.Y。”阮见微把棒棒糖捡起来,用纸巾擦了擦,“褚照棠。你姐姐。她的名字缩写。”
“但那个戒指不可能是她的。”褚照野把警徽翻过来,看着正面磨得发亮的铜面,“她从来不戴戒指。”
“那X.Y是谁。”
褚照野没回答。他把警徽放回布袋。然后看向档案馆的方向。
三楼那扇窗开着。花盆放在窗台右边。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瘪回去。
“入塔。”他说。
阮见微差点被馄饨呛到。
“什么?”
“今晚是回溯日最后一天。罪痕塔72小时开放,已经过了快两天了。”褚照野站起来,“如果曲志远的死和回溯日有关,塔里应该有线索。”
“你疯了。入塔需要调查员资格。你没有。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褚照野抬起右手。食指的指腹上那层深色薄茧。他把手指按在阮见微面前的桌面上。
——桌面上的灰被压过的地方。碗底烫出来的圈。筷子掉在桌上滚过的痕迹。阮见微刚才把棒棒糖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的位置。她左手肘撑着桌面的时候压出来的印子。
阮见微看着他的手指。
“痕迹追踪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从曲志远身上继承的。”
“嗯。”
阮见微把碗推远。站起来。她比褚照野矮一个头还多,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像是站在讲台上的教授。
“你进去之后,”她说,“每半小时给我发一条消息。超过四十分钟没消息,我就叫郗破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遇到危险,立刻退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——”
“阮见微。”
她停住。
“谢了。”
阮见微的耳朵尖红了。她转身收拾纸箱,把牛皮纸袋和布袋都塞进去。动作很快,像是在赶什么。
“别谢我。你欠我两顿。不,三顿。加上馄饨摊老板娘那碗。四顿。”
褚照野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往罪痕塔的方向走。
塔在城中心。白天看起来是一座临时搭建的灰色塔楼,晚上才亮起来。从外面看只有五层。但进去的人说,里面不止五层。
褚照野走到塔下的时候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很矮。很瘦。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。手指在空气里画圈。
“褚照野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。没有问号。
“虞照微。”
“你知道我。”
“你父亲死于十年前回溯日。你和姐姐认识。”
虞照微的手指停了。
“你姐姐让我看着你。”她说,“所以,别死在里面。”
她转身走进塔里。褚照野跟在后面。
塔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灰色的墙壁向四面八方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头顶是一层灰色的雾,没有天花板。
虞照微递过来一个手环。黑色的。上面跳着一个红色的数字:71:47。
“还剩71小时47分钟。”她说,“你的第一案。灰案层,左转第三个门。”
褚照野接过手环。戴在右手腕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案是什么。”
“因为今天下午有人在灰案层登记了一个案子。死者的名字叫曲志远。”
虞照微看着他。
“有人在引你进来。”
褚照野低头看着手环上的红色数字。71:46。71:45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左转。第三个门。推开。
门后是一间和汽修厂一模一样的车间。地上躺着一个人。面部朝下。身体扭曲。没有血。
一个和曲志远一模一样的尸体。但这次,尸体的手边有一行字。是用手指在灰上写的。一个“法”字。
下面还有一行。歪歪扭扭的。像是死者在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写的。
“照棠快跑。”
褚照野蹲下来。
他的拇指摩挲着左手腕的伤疤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食指的指腹碰到了那行字。
——黑暗。金属的凉意。皮鞋声。手。戒指。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很轻。很熟悉。
“别来找我。”
褚照野猛地收回手。
手环上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。71:40。71:39。
他站起来。看着地上的尸体。看着那行字。
姐姐。你在哪。
灰暗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