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破云把车停在法院门口。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露出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。他最近熬夜太多，眼袋快掉到颧骨了。
“你确定？”他问。
“确定。”褚照野坐进副驾驶，“曲志远辞职之前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是褚照棠失踪案。三年前辞职，然后一直无业，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。昨晚死在汽修厂。”
郗破云把笔拿出来转。
“三年前辞职。十年前你姐姐失踪。中间隔了七年。他为什么在七年后辞职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档案馆。”
郗破云转笔的手停了。
“蔺蚀在档案馆。曲志远死的时候他在场。他手上戴过戒指。他的皮屑没有记录。他六十岁以上但看起来四十出头。”褚照野看着挡风玻璃上的裂纹，“我要去档案馆看看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郗破云把笔塞进口袋，“你没有权限。没有搜查令。你甚至不是警察。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
褚照野抬起右手。食指的指腹上那层深色薄茧在路灯下几乎看不出来。
郗破云看着他的手指。
“你姐当年也这样。”他说。
褚照野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姐。褚照棠。她失踪之前那段时间，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。”郗破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，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，“她说她能‘看到’东西。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我问她什么东西，她说——‘痕迹’。”
褚照野没说话。
“我当时以为她压力太大。回溯日那阵子所有人都紧张。我说你休息休息。她说好。然后她就没了。”
郗破云把烟塞回烟盒。
“你姐没了之后第二年，我的搭档也没了。曲志远经手的那个案子，就是我搭档的案子。”
“曲志远同时经手了你搭档的案子和姐姐的失踪案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两个案子之间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郗破云打断他，“查了十年。什么也没查到。曲志远辞职之后我找过他，他什么都不肯说。每次都说‘别问了，问就是害我’。”
褚照野看着车窗外的法院大楼。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。这个点还有人加班。
“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郗破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，‘塔里的东西，比外面多’。”
褚照野推开车门。
“你去哪。”
“档案馆。”
“褚照野——”
“你搭档的遗物还在吗。”
郗破云顿了一下。
“在。一个箱子。我家里。”
“明天带给我。”
褚照野关上车门。冷风灌进领口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拇指摩挲着伤疤，沿着法院门口的人行道往东走。
档案馆在三个街区外。一栋旧式的五层楼，外墙爬满了枯藤。这个时间已经关门了，但三楼有一扇窗亮着。
褚照野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后面。三楼那扇窗里有个人影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人影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低头往下看了一眼。
隔着三层楼和一条马路，褚照野看不清那张脸。但他知道那是蔺蚀。因为那个人抬起左手，做了一个动作。
整理袖口。
然后人影离开窗户。三楼的灯灭了。
褚照野靠在树干上。梧桐树的皮很粗，隔着外套都硌得慌。路边有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，看了他一眼，跑了。
他掏出手机。
“阮见微。”
“干嘛。”声音很冲。背景里有吸溜面条的声音。
“你导师叫什么名字。”
吸面条的声音停了。
“……你为什么问我导师。”
“十年前回溯日那批研究者名单。你导师在上面。曲志远胃里的纸上有‘回溯’两个字。曲志远经手了我姐姐的失踪案。档案馆的蔺蚀手上戴过戒指。”
阮见微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导师叫商隐。商量的商，隐士的隐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但他已经死了。三年前。病死的。”
“他死之前在哪工作。”
“档案馆。”
褚照野看着三楼那扇黑了的窗户。
“他有没有留给你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些旧论文。笔记。还有——”阮见微顿了一下，“一个箱子。他说等他死了再打开。我一直没动。”
“明天能带给我吗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你导师也在那张照片上。”
“……什么照片。”
“郗破云搭档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。上面有五个十年前回溯日的核心人物。你导师。我姐姐。蔺蚀。虞照微的父亲。还有一个人，脸被划掉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到面条汤在冒泡。
“明天。”阮见微说，“档案馆对面那家馄饨摊。中午十二点。你请客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那就欠着。”
挂了。
褚照野把手机揣回兜里。抬头看了一眼档案馆三楼。灯没有再亮。但他知道蔺蚀还在里面。
因为窗台上放着一盆花。刚才灯亮的时候花在窗台左边。灯灭了之后，他隐约看到花被移到了右边。
蔺蚀还在。他在看着。
褚照野转身走了。风灌进后背，凉飕飕的。走到路口的时候，馄饨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。看见他，远远举起勺子。
“帅哥！明天记得来啊！你今天又没给钱！”
褚照野挥了一下手。算是答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