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见微把那张被胃酸泡烂的纸摊在实验台上。纸已经变黄,边缘碎得不成样子。她花了三个小时才把它展开,中间骂了无数次脏话。
“只能勉强认出两个字。”她指着纸面,“‘回溯’和后面的一个‘日’。别的全烂了。”
褚照野站在实验台旁边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。阮见微的解剖室在地下二层,没有窗户,通风管嗡嗡地响。
“曲志远把一张写着‘回溯日’的纸吞进胃里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而且他死前在灰上写了一个‘法’字。这两件事之间——”
“有一条线。”
阮见微抬头看他。
“你说话怎么老说一半。”她推了推护目镜,“还有,你昨晚没睡。”
褚照野没接话。他的眼睛有点红。昨晚回去之后,他闭上眼就是汽修厂那个画面。那只手。那枚戒指。还有那个“法”字。
凌晨三点他放弃了,坐在阳台上看了一夜的对面楼。对面六楼有个老头每天四点半起床浇花。今天浇了十七盆。
“你管我睡没睡。”他说。
阮见微哼了一声。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棒棒糖,撕开包装塞进嘴里。草莓味的。在解剖室里吃草莓棒棒糖,褚照野没说什么。
“拿去。”阮见微把棒棒糖的棍子指向门口,“检验报告在桌上。你那个‘嫌疑人的皮屑’没匹配上任何人。但角质层厚度数据我发你了。”
褚照野拿起报告往外走。
“褚照野。”
他停住。
“你碰一下袖子就能看到东西。”阮见微咬着棒棒糖,没看他,“这个能力……你什么时候有的。”
“昨天。”
“昨天。”阮见微重复了一遍。然后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,看着糖球上的草莓纹路,“那你之前怎么查案的?用脑子?”
“用脚。”
“……”
“走路。去现场。问人。看档案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。”
褚照野想了想。
“多了一个看东西的办法。”
他走了。阮见微在后面喊:“八百字!手写!不能有错别字!”
褚照野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没开灯。坐在床边,把死者的袖口照片调出来。
那张照片上,袖口内侧的划痕清晰可见。他看着划痕,然后闭上眼。
——黑暗。金属的凉意。皮鞋声。手。戒指。
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。那只手伸进来的时候,戒指磕在底盘边缘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“叮”。
然后死者伸手抓住了那只手腕。指甲刮过皮肤。指腹摸到了戒指内侧。刻着字母的地方有棱角。
X.Y。
然后那只手抽回去了。接着是寂静。
曲志远在底盘下面躺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爬出来,在地上写了一个“法”字。
写完。躺回去。死了。
褚照野睁开眼。窗外对面六楼那个浇花的老头又在阳台上,这次在收衣服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多了一个东西。像是一层薄薄的茧,但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。他摸了摸,不痛,不痒。
然后他看向桌面。
桌面上有一层灰。窗户没关严,几天没擦。他伸手,食指的指腹碰到桌面,然后停住。
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。
——灰的分布。哪些地方厚,哪些地方薄。有人在这张桌子上放过什么东西,然后拿走了。灰被压过的痕迹。
他低头看桌面。灰上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圆形压痕。杯子。他的杯子。昨天放在这里的。
但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。
他又碰了一下桌角。画面里出现桌角被撞过很多次的痕迹,方向都是朝外。是他自己每次路过时碰的。
褚照野把手收回来。
痕迹追踪。这是继承来的能力。从曲志远身上来的。
他能看到物体被移动过的痕迹,能追踪物体曾经到过哪里。范围不大。目前只能追踪几个小时内的痕迹。但够用了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
对面六楼的老头已经收完衣服了。阳台上晾着三件白色的衬衫,风吹起来,像三面小旗子。
褚照野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出门。
半小时后,他站在区法院的旧档案室门口。门锁着。但他蹲下来,手指碰了一下门缝。
——昨天。有人来过。用钥匙开的门。鞋底有泥。踩在门槛上。然后进去待了四十分钟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褚照野站起来。
他拿出手机。
“郗破云。曲志远三年前辞职之前,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是什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键盘声。然后郗破云的声音变了,“褚照野。他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……是你姐姐的失踪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