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亮。
老城区的殡仪馆藏在一片梧桐树后面,铁门锈得发红,门口牌子上"殡仪馆"三个字褪了色,远看像"殡议馆"。附近居民早习惯了,买菜路过跟门口保安点个头,保安也点点头,继续喝他的茶。
化妆间里,温四寒面前躺着位七十二岁的老太太,昨晚心梗走的。家属要求"化得精神点,像睡着了一样"。他先用温热毛巾擦脸,再拿棉球清理口腔鼻腔,然后底霜、粉底、腮红、口红,一步一步来,手很稳。
他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干净,指节上一层薄茧,常年握笔握刀磨的。手腕内侧有道极淡的旧疤,三角形的截面,三个面交汇于一点,形成一个被压扁的三棱镜,每个面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。他总穿深色高领毛衣,袖口刚好盖住那道疤。
"今天第二具了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说给谁听。
化妆间只有他一个人。灯嗡嗡响,空气里是消毒水和防腐剂混在一起的味道,他早闻不出来了。一百四十年,什么味道都闻不出来了。
门被推开,陈大胖端着两个一次性饭盒挤进来,肚子先进的门。灰色卫衣上印着"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",运动裤宽松,运动鞋上沾着泥。
"四寒!吃早饭了!"陈大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,"楼下张记的包子,猪肉大葱,还热乎!"
温四寒没抬头,继续描眉:"放那边。手上有活。"
"好嘞。"陈大胖把饭盒搁在小桌上,凑过来瞅了一眼,"哟,这位大娘面善啊。大娘您慢用,我跟四寒外头吃,不打扰您。"
冲着尸体毕恭毕敬来了一句,转身差点被凳子绊倒。
他抬了下眼皮:"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尸体打招呼。"
"礼貌嘛。"陈大胖满不在乎地拆开饭盒,热气冒出来,"我奶奶说了,死者为大,到哪儿都得讲礼貌。"
"你奶奶还说什么了?"
"说殡仪馆阴气重,让我多穿红的。"大胖拍了拍身上的灰卫衣,"我这不是没红衣服嘛,就穿了个灰的,灰色也辟邪。"
他没接话,把老太太的嘴角往上调了一点,退后一步看了看,点点头,摘下手套,走到小桌前坐下。
"你昨晚又做噩梦了?"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。
大胖正往嘴里塞第二个包子,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"
"你眼下的黑眼圈能当国宝了。"
"嗨,别提了。"陈大胖灌了一口豆浆,"我梦见咱们馆里的尸体都坐起来了,排着队往外走,还跟我招手。我吓得一宿没睡好,四点就醒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就起来打游戏了。"他嘿嘿一笑,"打了两把排位,输了,更睡不着了。"
他吃着包子,目光落在操作台上的老太太身上。化好妆后确实像睡着了,嘴角带着点笑。
"大胖。"
"嗯?"
"以后做梦梦到尸体坐起来,别打游戏。"
"那干啥?"
"数羊。"
大胖翻了个白眼:"你可拉倒吧,数羊更睡不着。"
他没再说什么,继续吃包子。两个人嚼着包子,窗外偶尔有鸟叫,灯嗡嗡地响。
他在这家殡仪馆做了十年入殓师。每天给死人化妆、整理仪容、主持简单的入殓仪式。工作不忙,收入不高,够糊口。图的是这里安静,死人比活人安静,不会问东问西,不会在他偶尔露出破绽的时候投来怀疑的目光。一百四十年,身份换了一茬又一茬,入殓师是做得最久的一个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殡仪馆的铁门被推开,一辆警车开了进来。
陈大胖正在门口扫地,看到警车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。带队的是辖区派出所的老王,平时偶尔来处理无名尸的手续。
"王队,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"他迎上去,递了根烟。
老王摆摆手,脸色不好看:"少来这套。有具尸体,你们接一下。"
"非正常死亡?"陈大胖瞟了一眼后面的面包车,"凶杀?"
"说不清。"老王压低声音,"人在出租屋里发现的,死了两天。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迹象,法医初步判断心脏骤停,但你看他的脸。"
后面的工作人员把担架抬下来,上面盖着白布。老王走过去,掀开白布一角。
大胖凑过去一瞧,后退了半步。
死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,穿着睡衣,身上没有任何伤痕。但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,嘴巴大张,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,肌肉僵在恐惧的表情上。感觉是看见了什么,被活活吓死的。
"这……这是吓死的?"陈大胖声音有点发颤。
"法医说不是。"老王皱着眉,"心脏骤停就是心脏骤停,查不出原因。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具了,前三具也是这个死法。"
第四具。
温四寒站在化妆间门口,听到了这句话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走了过去。
"王队。"他声音很平静,"我来处理吧。"
老王看了他一眼,认识这个殡仪馆里最年轻的入殓师,话不多,手艺好。"行,交给你了。家属那边还在联系,初步判断独居,没什么亲戚。"
他点点头,和工作人员一起把担架推进化妆间。陈大胖想跟进来,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"我单独处理。"
"啊?为啥?"他探头扫了一眼尸体,"这尸体有啥特别的?"
"家属要求单独入殓。"温四寒面不改色撒了个谎。
"哦,行吧。"他放下托盘,走了两步又回头,"那个……四寒,你要是怕的话叫我啊,我就在外面。"
"我不怕。"
"我知道你不怕,我是说我怕。"他嘿嘿一笑,带上门出去了。
化妆间里只剩下温四寒和尸体。
他站在操作台前,看着那张扭曲的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出手,解开死者睡衣的扣子。
胸口的皮肤很白,年轻人那种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白。胸骨的位置,有一个淡淡的印记,跟他手腕上那道疤一个形状。三角形的截面,三个面交汇于一点,边缘一圈极淡的红。
颜色很淡,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块普通的淤青。但温四寒认得。
一百四十年前,第五次重叠期那阵,他刚被标记不久,见过。七十年前,第六次那回,又见过。这是第三次。
他拿出酒精棉,轻轻擦那个印记。酒精挥发了,印记还在。擦不掉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七十年前,第六次那回结束时,他以为那个案子随着叶明的失踪一起埋掉了。再往前七十年,第五次那阵,他刚被标记,还在学着怎么死而复生,在恐惧和混乱里活了下来。两次了,这个印记每回都来。现在第三次,它还是来了。
他拉上窗帘,调暗灯光,开始入殓。
普通入殓是给活人看的,告别的形式。他现在做的,是另一种,摸索了上百年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从操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木盒,里面是些奇怪的东西:一小撮黑色的香灰、一枚生锈的铜钱、一块白布、还有一支兽骨磨成的笔。
白布盖在尸体身上,只露出脸。点燃香灰,烟雾在屋里弥漫开,带着股苦涩的、烧旧纸的味道。
他开始念。
他自己拼凑的,不是哪门哪派的经文。一百年前从一个渡灵人那里学来的片段,从古书上抄来的句子,加上无数次试错总结出的规律。不神圣,不系统,但管用。
"归来兮,归去兮,此身已毕,此魂已离……"
声音很轻,在烟雾里回荡。
死者的脸开始变。
那张扭曲的、恐惧的脸慢慢松弛下来,肌肉不再僵硬,嘴巴合上,眼睛也闭上了。几秒钟后,表情恢复了平静。
然后,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尸体上坐了起来。
是死者的灵魂。
看起来比尸体年轻,也比尸体平静,脸上没有了恐惧,只有茫然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,又看了看温四寒,张了张嘴。
"我……死了?"
"嗯。"温四寒点点头,"死了两天了。"
灵魂沉默了一会儿,想起了什么,脸上重新浮出恐惧:"它……那个东西……"
"你看到了什么?"温四寒声音很平静。
"没有脸……"灵魂的声音在发抖,"它没有脸……它在找……找被标记的人……"
"被什么标记?"
灵魂没有回答,转过头,直直看向温四寒的左手腕。
温四寒下意识用右手捂住手腕,那里有一道棱镜形的旧疤,被高领毛衣的袖口遮住了。
"你……"灵魂的声音变得很轻,"你也被标记了……"
温四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它还说了什么?"他追问。
灵魂的身体开始变透明,烟雾在消散。"七天后……重叠期……它在找棱镜……"
"七天后?"温四寒皱眉,"重叠期?棱镜在哪里?"
但灵魂已经听不见了。身体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缕轻烟,消失在化妆间的空气里。
温四寒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七天。重叠期。棱镜。被标记的人。
七十年前,叶明也说过"七天"。然后七天后,叶明失踪了。
他拿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。存了十年,从来没打过。备注只有一个字:孟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"喂?"电话那头是个大妈的声音,背景音很吵,"谁啊?"
"孟婆。"温四寒说,"符文出现了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"第几具了?"孟婆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大妈式的随意,而是一种温四寒很少听到的严肃。
"第四具。"
"……我知道了。"孟婆沉默了一会儿,"先别管,晚上来喝汤,带点香菜。"
"孟婆……"
"吃饭不谈工作。"孟婆打断他,挂了电话。
他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叹了口气。
每次都这样。有重要的事,孟婆就用"吃饭不谈工作"搪塞,然后吃饭的时候零零碎碎透露一点,挤牙膏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