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点多，天刚擦黑。温四寒提着一把香菜仰头看了一眼：楼比殡仪馆还老…楼道里那股汤香混着煤气味，一路飘到楼下。
楼比殡仪馆还老，墙皮掉了好几块，露出底下的红砖，楼梯扶手锈得发红。他上楼梯的时候扶了一把，手上沾了点锈。
三楼。他抬手要敲门，听见里头有勺子碰锅沿的声音。
"小温？"
身后有人喊。他回头，小卖部的张阿姨端着一盆腌萝卜出来，卷发乱糟糟的，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："又来找你孟姨？她今天炖汤呢，我在楼下都闻着了！"
"嗯。" 温四寒点点头。
张阿姨把腌萝卜搁在门口小桌上，上下打量他："你说你这孩子，长得周正，人也老实，怎么就干那行呢？我们家外甥女在银行上班，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？"
温四寒笑了一下："张阿姨，我不急。"
"什么不急，你都三十多了。" 张阿姨压低声音，往他跟前凑了凑，"对了，跟你说个事。这小区最近不对劲，前楼有个小伙子，半夜出去就没回来。还有一个，也是。你孟姨前几天还跟我说，让我晚上少出门。"
温四寒的手停在门上："没回来？"
"对啊，三楼的小周，五楼的小林，还有对面楼的一个小伙子，"张阿姨掰着手指头数，"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，说没就没了。警察来了几趟，也没查出啥。你说邪门不邪门？"
温四寒的心沉了一下。
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，失踪。跟今天那具尸体的特征吻合。
"什么时候开始的？"他问。
"就这半个月吧。"张阿姨想了想，"先是小周，然后是小林，一个接一个。哎，你说会不会是搞传销的把人骗走了？"
他没有回答。他跟张阿姨道了别，转身上了楼。
门是旧的木门，漆都掉了。温四寒敲了三下门，两短一长，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。
门开了，孟婆系着围裙，手里还拿着汤勺，脸上沾着一点汤汁。
"来了？快进来快进来，汤快好了。"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里拉，"你说你也是，来就来呗，还带什么香菜……哟，还真带了？我就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？"
他把香菜放在玄关的鞋架上，换了拖鞋。孟婆家的拖鞋永远小一号，他穿着挤脚，但从来不说。
客厅里的电视在放《甄嬛传》，音量开得很大。沙发上堆着各种毛线团和织了一半的围巾，茶几上摆着瓜子、花生、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。墙上挂满了照片，从黑白到彩色，从民国到现代，照片里的人跨了好几十年，但没有一张是孟婆自己的。
"坐，先吃点水果。"孟婆把苹果往他面前推了推，"今天这汤是莲藕排骨的，你上次说好喝我就又炖了。"
"孟婆。"他没坐，站在客厅中间，"符文的事。"
"哎呀，喝汤不谈工作。"孟婆摆摆手，走进厨房，"你先看电视，汤马上好。"
他看着她的背影，叹了口气。每次都是这样，有重要的事，孟婆就用"喝汤不谈工作"来搪塞，然后在喝汤的过程中零零碎碎地透露一点信息，挤一点是一点。
他坐下来，拿起一块苹果，咬了一口。苹果有点面了，不太新鲜，但他没说什么。
电视里，甄嬛正在哭。孟婆在厨房里跟着情节念叨："哭哭哭，就知道哭，要是我啊，直接给那皇上下包药……"
他没听进去。今天那具尸体、那个棱镜印记，还有灵魂说的"七天"，在他脑子里转。
七十年前，叶明也说过七天。然后七天后，叶明失踪了。
汤端上来了。一大砂锅，冒着热气，旁边是香菜和葱花。孟婆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，给温四寒倒了一杯可乐，她知道他不喝酒。陈大胖是半路上被她一个电话薅来的，说汤炖多了不喝浪费，这会儿已经占了沙发最软的位置，端着碗喝得满头汗。
"喝啊，愣着干啥。"孟婆盛了一碗汤放进温四寒碗里，"凉了就不好喝了。"
他拿起汤勺，喝了一口。莲藕排骨汤，味道确实不错，比上次的还醇厚。
"好喝吧？"孟婆一扬眉，"我跟你说，我这手艺，当年在……"她突然停住，改口道，"在我们老家，我这手艺是这个。"她竖起大拇指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孟婆经常这样，话说到一半就改口，像是怕提那段过去。他从来不追问，一百多年的经验告诉他，孟婆不想说的事，问也没用。
"孟婆，重叠期是不是提前了？"他放下汤勺。
孟婆盛汤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喝，含糊不清："七十年一轮，哪能说提前就提前。"
"灵魂说七天后。"
"灵魂的话能信吗？"孟婆抬起头，脸上是一副"你怎么这么天真"的表情，"死了的人脑子都不清楚，说的话打个对折听。"
"当年叶明也说过七天。"
她表情变了。
她放下汤勺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，然后沉默了很久。电视里甄嬛还在哭，但两个人都没在听。
"叶明的事，是意外。"孟婆终于开口，声音低了很多，"那时候我还没……总之，那时候的情况跟现在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？"
"那时候朱雀那块大碎片还在，压得住阵脚。"孟婆看着他，眼神很深，"现在，连它在哪儿都没人知道。"
他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。
朱雀棱镜，那块能在重叠期结束时把尘界推回去的东西。七十年前，叶明追查的就是它的下落。叶明失踪后，温四寒也查过，但没查到。他以为棱镜被哪个组织藏起来了，或者被销毁了。
"怎么会没人知道？"
"上一次重叠期一收尾，它就被人藏了起来。"孟婆又喝了一口酒，"这些年渡灵人在找，修复者在找，尘界那些东西也在找，谁都没找着。剩下几块棱镜，更是一点音讯都没有。"
"那没有棱镜，这次怎么办？"
"这才是要命的地方。"孟婆放下酒杯，"重叠期七十年一回。可到了收尾那一下，得靠棱镜把尘界推回去。棱镜凑不齐，到时候尘界退不退得走，就难说了。现在……"她指了指窗外，"你感觉到了吗？"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闭上眼睛，感受了一下。
空气里有一股腐烂墙纸的味儿。冷的，潮的，正往这边贴过来。他分不清这是闻到的还是感觉到的，总之不是这世上该有的。
他睁开眼睛："尘界在贴近。"
"对。"孟婆点头，"节律到了，也兴许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具体怎么回事，现在谁也说不准。"
他沉默了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躲了一百多年，到头来连要躲的究竟是什么，都还没弄明白。
"那具尸体胸口的符文，"他问，"跟我的一样？"
"一样。"孟婆搅了搅汤，都是棱镜的标记。前面三个也是这么没的，人被活活吓死，死后身子还让别的东西占了。"
"又开始了。"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一百四十年前他本该死在第五次重叠期里。从那以后他就没安生过，讨债人追了他一百多年，口口声声要收他这条"欠了的命"。
"所以这具尸体，是第四个。"
"对。"孟婆点头。
她突然停住，侧耳听了听。
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，踩在一个点上，齐得不像话。这栋楼里住的都是老人，上楼都得扶着栏杆歇两回，出不来这种动静。
她脸色一下子沉了。
"他们来了。"她凑近了些。
"谁？"
"修复者。"孟婆起身把电视音量按小，走到门边贴着猫眼听了听，回来顺手关了客厅大灯，只留厨房一盏昏黄的小灯。窝在沙发另一头的陈大胖花生也不嗑了，攥着一把花生仁僵在那儿。
"他们冲你来的。"孟婆压着嗓子，语速比平时快，"等会儿走消防楼梯，别坐电梯。"
"他们怎么会摸到这儿？"温四寒问。
"你那道标记一直在往外漏能量，重叠期越近漏得越凶，他们是顺着味儿摸过来的。"孟婆把声音压低，"记住了，这几天带标记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出事。撞上了别硬扛，跑。"
"七十年前，叶明追查的也是这个。"温四寒盯着她，
"叶明就是查到一半没的。"孟婆声音沉下来。楼道里的脚步在楼上一层停住，门被敲了两下，又往更高处去了。她等声音远了才松半口气，"这回棱镜一块都没凑齐，硬拼是死路。你先顾好命，别的慢慢查。"
她又等了等。
"孟婆，"他突然问，"叶明到底查到了什么？"
她脸上那点想蒙混过去的笑僵了一下。
"叶明失踪前那回，最后见的人是你。"他没动。
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她看着温四寒，看了很久。
"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告诉我。"她顿了顿，"就留下一句话，说东西藏好了，让我别找，也别让人知道我跟他认识。再后来人就没了，我找了他几十年，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。"
"东西藏哪儿，他真一个字都没漏？"
"他要是说了，我还用得着找这么多年？"孟婆白了他一眼，站起来收拾碗筷，"行了，快走吧。"
他看着她的背影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。
站起身。
"那现在怎么办，就干等着？"他在门口停住。
她背对着他洗碗，水流声哗哗的。
"先活着。"她头也不回，"标记的事我来想办法，你这几天别落单，有事随时过来。"
他还想再问，孟婆已经哼起一首很老的歌，听不出调子。
他没再开口，带上门，从消防梯下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