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歪脖子槐树下，红灯笼还在晃。张阿姨的腌萝卜还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，已经凉了。
温四寒出了单元门，一个人往回跑。老城区的路灯忽明忽暗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，想抄近路回殡仪馆。
小巷很深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，窗户都黑着。走到一半时，他看到巷子里蹲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男人，二十多岁，穿着睡衣，光着脚，蹲在墙角发抖。他的头发凌乱，脸色苍白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直勾勾地盯着地面。脚边有一只拖鞋，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温四寒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"你没事吧？"
年轻人抬起头，看到温四寒时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，然后又被恐惧淹没。
"它在找我……"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，"它一直在找我……三天了，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它。"
"谁在找你？"
年轻人没有回答，而是猛地拉起睡衣的领口，露出胸口。
那里有一个淡淡的印记，一个棱镜图案。三角形截面，三面交汇于一点，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色，从皮肤深层透出来，是皮下淤血自然形成的。
跟今天那具尸体胸口的一模一样。
温四寒的心沉了下去。
又一个被标记的人。
"你叫什么名字？"温四寒问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"周……周明。"年轻人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，"我住这附近，三天前开始做噩梦，梦见一个没有脸的人……然后今天晚上，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，我不知道怎么来的……"
"它"在找他。尘界的东西已经开始动手了。
温四寒刚想说什么，小巷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。
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。路灯开始闪烁，墙壁上的影子开始扭曲，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。周明的睡衣下摆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掀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周明发出一声尖叫，蜷缩成一团，用手捂住头。
"来了……它来了……"
温四寒站起来，挡在周明面前。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小巷的尽头，黑暗中浮现出一个轮廓。是一团不断变化的、是烟雾和影子混合的东西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。但它的"脸"的位置，有两个暗红色的光点，像是眼睛。
温四寒认得这东西。
七十年前，叶明追查的案子里，受害者就是被它弄死的。这东西跟讨债人不一样，讨债人至少还翻账本、讲规矩，它什么都不讲，来了就拿人。
那东西没有理会温四寒，它的目标是周明。
它飘过来，速度不快，但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压迫感。墙壁上的影子扭曲得更厉害了，路灯彻底熄灭，小巷里只剩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。周明的尖叫变成了呜咽，他的手指抠着地面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。
温四寒知道自己救不了他。那东西一旦盯上谁，就不会停，直到人死。他不是渡灵人，驱不走它。七十年前试过，一百四十年前也试过，没用。
但他可以做一件事。
他蹲下来，抓住周明的肩膀，直视他的眼睛："周明，听我说。"
"你家住在哪里？"
"向阳小区……三栋……402……"
"你有没有家人？"
"我妈……我妈在老家……她不知道我来城里了……"
温四寒记住了这些信息。至少，这个年轻人不会成为无名尸。至少，他的家人会知道他去了哪里。他松开手的时候，周明的肩膀还在抖。
那东西已经到了面前。
温四寒退到一边，靠在墙上。他别过脸，不想看，但耳朵躲不开。周明的身体开始抽搐，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。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，脸上的表情扭曲成极度恐惧的样子，跟今天那具尸体一模一样。
几秒钟后，他停止了抽搐。
身体软下来，头歪向一边，眼睛还睁着，脸上凝固着那个恐惧的表情。
死了。
那东西包裹住周明的身体，在吸收什么。几秒钟后，它松开，周明的胸口那个棱镜印记消失了。
然后它转身，飘向小巷深处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路灯重新亮起来。
小巷里恢复了正常的温度，墙壁上的影子也恢复了原样。如果不是地上躺着一具尸体，一切都跟没发生过一样。温四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还残留着周明肩膀的触感，那么瘦，那么烫。
又一个。
半个月十一个失踪者，加上今天的两具尸体，已经十三个了。
这东西来得越来越勤了。
他拿出手机，想报警，但又停住了。报警没用，警察会把这当成又一起非正常死亡，查不出原因，最后归档。而且他不想跟警察打交道，不想暴露自己。四十年前他当刑警的时候，见过太多这种案子，每一个都成了悬案。
他蹲下来，合上周明的眼睛，然后拿出手机，给孟婆发了一条短信："又一个，向阳小区三栋402，周明。"
发完短信，他站起来，准备离开。
然后他看到了巷口的那个人。
黑色西装，瘦削，没有脸。他站在巷口的路灯下面，灯光穿过他的身体，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。
讨债人。
他站在巷口，一动不动，在等温四寒。手里拿着那本旧账本，账本的封皮已经磨得发亮，边角卷起。
温四寒没说话。
"又是你。"温四寒叹了口气说，"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，你追你的，我躲我的，互不打扰？"
讨债人没有说话。他翻开手里的旧账本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，停在某一页，然后展示给温四寒看。
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纸页发黄，墨迹有些晕开。温四寒只看清了第一行：
"温四寒，欠命140年。"
下面还有一行："清算。"
温四寒的表情变了。
清算。
"现在不行。"温四寒说，"我还有事没办完。"
讨债人歪了歪头，虽然没有脸，但温四寒能感觉到他在歪头思考着。然后他把账本合上，夹在腋下，抬起了手。
小巷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。头顶的广告牌螺丝松动，发出"吱吱"的声音；脚下的井盖移位，露出黑黢黢的洞口；旁边的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，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。一块碎砖从墙头掉下来，砸在温四寒脚边，碎成两半。
这是讨债人的能力，死亡概率操控。他不需要亲自动手，只需要让周围的"意外概率"升高，目标就会被各种意外杀死。
温四寒没有躲。
一百四十年的经验告诉他，跟讨债人躲没用，你躲得了花盆，躲得了井盖；躲得了井盖，躲得了墙皮。反正都是死，不如站着死，重生得还快一点。他甚至还有闲心想，这次死了之后，重生的地方最好别太远，凌晨一点多的老城区，光着身子跑三条街挺冷的。
广告牌掉下来了。
钢筋刺过来了。
井盖塌下去了。
温四寒闭上眼睛。
疼痛。然后是黑暗。然后是熟悉的、坠落般的感觉。
死亡。
他在三条街外的一个垃圾桶后面醒来。
赤身裸体。
这是他最讨厌重生的一点，每次都光着，手机、钱包、钥匙，什么都没了，全留在死的地方。他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，左右看了看，街上没人。垃圾桶里散发出馊水的味道，熏得他皱了皱眉。
街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，门口的电子招牌显示：01:23。
死了不到四个小时。
路边一家关门的外贸店门口，衣架上挂着几件待售的外套，他扯了一件深灰色的，有点小，但能穿。衣架晃了晃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又看了看，没有裤子，只能将就着把外套拉长一点，遮住关键部位。
然后他开始往回走。
回到那条小巷时，讨债人已经不在了。周明的尸体还在，而几步之外的广告牌下面，散落着他自己的东西，手机、钱包、钥匙，还有他死时穿的那件深色外套，已经破烂不堪，好几处被撕开了口子，上面沾满了血和灰。讨债人把现场恢复了原样，广告牌挂回了原处，井盖盖好了，墙皮也收拾干净了，但没动他的私人物品，大概是觉得死人的东西不值钱。
温四寒捡起手机，屏幕碎了一道裂纹，但还能亮。他翻了翻，信号正常。他把碎屏手机塞进口袋，捡起钱包和钥匙，然后拎起那件破烂的外套抖了抖，套在身上。衣服好几处都破了，露出里面的皮肤，袖口也磨烂了，但总比光着强。
回到殡仪馆时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。
陈大胖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，脸色发白，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，看到温四寒回来时差点哭出来。
"四寒！你可算回来了！"他冲过来，上下打量他，"你这衣服怎么回事？破成这样！还有这血……你受伤了？打你电话一直无法接通，我都准备报警了！"
"手机摔了。"温四寒举了举碎屏的手机，"路上出了点事，人没事。衣服刮破了而已。"
陈大胖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认识温四寒十年，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而且温四寒身上那件外套破破烂烂的，好几处露着皮肤，头发上还沾着灰。
"四寒，"陈大胖的声音有点发颤，"你能不能告诉我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我怎么感觉……咱们卷进什么大事里了？你这衣服破成这样，血也擦不掉，你到底遇上什么了？"
温四寒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陈大胖更慌了："你别不说话啊！你这样我更害怕！"
温四寒叹了口气，然后说："大胖，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死人复活吗？"
陈大胖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"信啊。我奶奶说过，人死了会变成鬼，鬼就跟活的一样。"
"不是鬼。"温四寒说，
然后他指了指自己："比如我。"
陈大胖张大了嘴，愣了三秒，然后说："你搁这拍电视剧呢？"
温四寒："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