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胖张大了嘴,愣了三秒,然后说:"你搁这拍电视剧呢?"
他没说话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陈大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,从怀疑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一种"我是不是听错了"的茫然。他挠了挠头,又瞅了他一眼,再挠了挠头。
"你刚才说啥?你再说一遍?"
"我说,我是死不了的人。死了会活过来。"
"死了会活过来。你的意思是……你是僵尸?"
"不是僵尸。"
"那是吸血鬼?"
"也不是。"
"那你是啥?修仙的?"
他叹了口气。就知道会这样。跟一个普通人解释不死者这种事,就像跟猫解释量子物理,对方只会歪着头看你,然后觉得你是个傻子。
"简单来说,我一百四十年前本来该死了,但没死成。从那以后,不管怎么死,过几个小时都会活过来。"
大胖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么早?那你今年多大?"
"差不多一百七。"
"一百七……那你岂不是清朝的人?"
"差不多。"
"见过慈禧吗?"
"……没有。"
"见过袁大头吗?"
"……大胖。"
"好好好,不问了不问了。那你刚才说那句,是真的假的?你能不能……演示一下?"
"不能。"
"为啥?"
"因为很疼。而且每次死了都要光着身子醒过来,你想让我在殡仪馆门口裸奔?"
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打了个寒颤:"那还是算了。"
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"坐。"
他坐下来。
凌晨两点的老城区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殡仪馆的铁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"所以,今天那具尸体,还有你说的什么重叠期、棱镜、标记……都是真的?"
"都是真的。"
"那我之前做的那些梦,梦见尸体坐起来……"
"可能不是梦。重叠期临近的时候,阴阳会变薄,有些人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。"
大胖的脸白了。
"那我看到的那些……"
"别想太多。至少你还活着。"
"这算什么安慰。"
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。大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:"你抽吗?"
"不抽。"
"也是,活了一百七的人,什么坏习惯都该戒了。妈的,这烟放太久了。"
他听着陈大胖咳嗽的声音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"大胖,你有没有觉得,最近殡仪馆有点不对劲?"
"不对劲?你是说尸体?最近是挺多的,这个月都第四具了。"
"不是数量。是温度。你有没有觉得,化妆间里越来越冷了?"
他眨了两下眼,打了个寒颤:"你这么一说……好像还真是。我前几天还以为是空调坏了,找人修了,人家说空调没问题。"
"不是空调的问题。是尘界在贴近。"
"尘界?"
"另一个世界。简单来说,就是每隔七十年,那个世界会跟我们这个世界重叠十天。重叠期来临之前,两个世界之间的壁会变薄,温度会下降,会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。"
"比如尸体坐起来?"
"比如尸体坐起来。"
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"那……那怎么办?我们要不要跑?"
"跑不了。"温四寒摇头,"重叠期是全球性的,跑到哪儿都一样。而且……"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,"我被标记了,跑也没用。"
"标记?你手腕上那个疤?"
"嗯。那时候我本来该死了。但我活了下来。从那以后,就一直有东西追着我,要我的命。"
"追着你?"
"嗯。有个东西觉得我欠了一条命,要收回去。追了我一百多年了。"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让温四寒没想到的话。
"那你这一百多年,挺孤独的吧。"
他没料到这一句。
他活了一百七十年,换了无数个身份,认识了无数个人,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个老去、死去。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秘密,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孤不孤独。
"习惯了。"
他拍了拍温四寒的肩膀:"没事,以后有我呢。虽然我啥也不会,但至少能给你做个伴。"
他看了陈大胖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。
"谢谢。"
"谢啥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要是哪天死了又活过来,能不能别光着身子出现在我面前?我怕长针眼。"
温四寒:"……"
凌晨三点,温四寒决定去看看孟婆。
从昨晚到现在,孟婆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。修复者找上门之后,孟婆让他从后窗逃走,自己留下来拖住他们。温四寒不知道孟婆怎么样了,她是渡灵人,活了数百年,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出事。但修复者不是普通的对手。
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你留在这儿。万一有什么事,你也好有个照应。"
"那不行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再说了,孟婆对我那么好,每次去都给我塞橘子,我不能不管她。"
他听着大胖的话,知道劝不动。
"行,走吧。"
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孟婆家走。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忽明忽暗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。他走在温四寒旁边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怕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。
"你有没有觉得,今天晚上特别安静?"
他也注意到了。太安静了。老城区虽然偏,但凌晨三点也不至于连一只野猫都看不到。
尘界在贴近。比昨天更近了。
"走快点。"
两个人加快了脚步。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,温四寒突然停住了。
"怎么了?"
他没回答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,那是死亡临近的味道。
讨债人。
他还在附近。
"大胖,你先走,去孟婆家等我。"
"那你呢?"
"我马上来。"
他咽了口唾沫,又往空荡荡的街道瞅了一眼:"你别骗我。"
"不骗你。"
大胖犹豫了一下,然后转身跑了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大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转过身。
小巷的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西装,瘦削,五官模糊。手里翻着一本旧账本。
讨债人。
"又是你。大晚上的不睡觉,追着我跑,你不累吗?"
那人没说话。他翻开账本,展示给温四寒看。
账本上写着一行新的字:"温四寒,欠命140年。"
温四寒的心沉了一下。
"我说了,现在不行。我还有事没办完。"
他歪了歪头,虽然没有脸,在感觉着什么。
然后他合上书,转身朝着孟婆家的反方向走去。
走了。
他松了口气。他不知道讨债人为什么走了。但不管怎样,至少现在安全了。
他担心陈大胖,加快脚步往孟婆家走,抄了一条近路小巷,比走大街快不少。
走到孟婆家楼下的时候,他看到三楼的窗户亮着灯。
孟婆在家。
他快步上了楼,敲了三下门,两短一长。
门开了。
孟婆站在门口,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袖口沾着水渍。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如果不是她的左胳膊用碎花布吊着,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三分的话。
"来了?"
他的目光落在她吊着的左胳膊上:"你受伤了?"
"小伤。修复者那几个小兔崽子,以为穿一身白西装就能吓唬人。老娘活了几百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"
她侧身让温四寒进来,厨房里飘着汤的香味。"被那几个小兔崽子闹得一宿没睡,干脆起来热点汤。昨晚炖了好多,我就知道你会回来。"
他跟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客厅里还是老样子,电视在放《甄嬛传》。但温四寒注意到,电视柜的抽屉被拉开了,里面空空的,那个装着上回标记者名单的牛皮纸袋不见了。
"纸袋呢?"
"你拿着呢。昨晚塞给你了,你忘了?"
他摸了摸口袋,没有。他昨晚从后窗跳出去之后,一直把那个纸袋藏在殡仪馆化妆间的地板下面。
"藏在殡仪馆了。"
"藏好就行。那袋东西不能落到修复者手里。"
"里面到底是什么?"
"这回重叠期的标记者名单。四个带标记的,各占一个方位,那仪式就成了一半。"
"另一半呢?"
"另一半得凑齐棱镜。可现在棱镜一块都没着落,真到了收尾推不回尘界,麻烦就大了。"
"叶明当年,是不是快找到了?"
"谁知道。上一次收尾的时候还在,转眼就被藏了起来,这么多年谁都没找着。叶明大概是离得最近的一个,然后人就没了。"
"七十年前,叶明失踪前,最后见的人是你。他是不是查到了棱镜的下落?"
孟婆的手顿了一下。
电视里,甄嬛正在哭。但两个人都没在听。
"叶明的事,是个意外。那时候我劝过他,让他别查了,但他不听。然后……"
"然后什么?"
"然后他就失踪了。我找了他很久,没找到。我甚至去了尘界的边缘,但那里没有他的痕迹。"
"尘界的边缘?你能进入尘界?"
"不能完全进入。渡灵人只能在边缘活动。再往里走,就回不来了。"
她放下酒杯:"你问这么多干什么?"
"因为我想知道,一百四十年前,第五次重叠期的时候,发生了什么。"
孟婆愣了一下。
"那么早的事?你记得?"
"记得一些。我刚死而复生。重叠期来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到处跑,到处躲。我记得天空变成了灰色,记得街上有很多奇怪的东西,记得有人在尖叫,记得……"
他停住了。
有些记忆,即使过了这么多年,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。
"记得什么?"
"记得一个人。一个女人。她救了我。然后她死了。"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孟婆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又倒了一杯酒,慢慢喝着。
"一百四十年前第五次重叠期,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那时候的渡灵人,比现在多。我们以为能控制住局面,但我们错了。第五次重叠期,死了很多人。"
"包括救我的那个女人?"
孟婆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他也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,有些事情孟婆不想说,问也没用。
门被敲响了。
三下,两短一长。
"是大胖。"
门开了,陈大胖站在门口,气喘吁吁,脸上带着一种"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"的表情。
"我刚才跑到楼下,正好看到那个穿黑西装的从巷口走过去,"大胖喘着气,"吓死我了,我不敢上楼,绕了三条街才敢上来。你没事吧?他没把你怎么样吧?"
"那是讨债人。他走了。"
"讨债人?"大胖的脸白了,"就是追了你一百年那个?"
"嗯。"
"那他为啥走了?"
"不知道。"
"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"
他走回客厅,端起茶几上的汤碗,喝了一口。
莲藕排骨汤,味道不错。
"先喝汤。喝完了再说。"
他瞅瞅温四寒,又瞅瞅孟婆,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
"也是,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