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温四寒和陈大胖从孟婆家出来。
汤喝了,话也说了不少,但该来的还是要来。孟婆的左胳膊吊着,脸色苍白,但嘴硬得很,非说自己没事,还把他们俩推出门,说"天快亮了,回去睡会儿,别在我这儿碍眼"。
陈大胖走在温四寒旁边,裹紧了外套。凌晨四点半的老城区比白天冷了不止一个档次,风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,又腥又闷。
"四寒,"陈大胖压低声音,"你有没有觉得,今天晚上特别冷?"
"嗯。"温四寒说,"尘界在贴近。"
"尘界贴近就会变冷?"
"不只是冷。"温四寒看了一眼周围,"温度下降只是最开始的征兆。接下来会有更多奇怪的事情,灯光闪烁、电器失灵、听到不存在的声音、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。"
陈大胖打了个寒颤:"那我们现在回去,不会有什么事吧?"
"应该不会。"温四寒说,"重叠期还有六天,现在只是前兆,不会有太危险的东西。"
他说完这句话,就后悔了。
因为他看到殡仪馆的灯亮着。
他记得很清楚,出门的时候,他把所有的灯都关了。殡仪馆晚上不需要开灯,也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来。
但现在,化妆间的灯亮着。
"你开灯了?"温四寒问陈大胖。
"没有啊。"陈大胖一脸茫然,"我跟你一起出去的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温四寒没有说话。他加快脚步走到殡仪馆门口,推开铁门。
铁门发出"吱呀"一声,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停尸间的门关着,化妆间的门也关着,但灯确实亮着,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温四寒走到化妆间门口,侧耳听了听。
里面有声音。
里头的动静很轻,隔一会儿碰倒个什么东西,咔哒一声。
陈大胖站在温四寒身后,脸色发白:"里面……里面有人?"
"不是人。"温四寒说。
他推开门。
化妆间里没有人。操作台是空的,工具摆放整齐,地上没有脚印。但灯确实亮着,而且操作台上的那个旧木盒,温四寒放入殓仪式道具的那个木盒,被打开了,里面的香灰、铜钱、白布、兽骨笔散落在操作台上,被翻找过一阵的样子。
温四寒走过去,看了一眼木盒。
木盒里的东西都在,没有少。但摆放的顺序被打乱了,兽骨笔原本放在最上面,现在被压在了白布下面;铜钱原本放在角落,现在滚到了操作台边缘。
"有人翻了你的东西?"陈大胖凑过来看了一眼,"但这里没有人啊。"
"不是人。"温四寒又说了一遍。
他蹲下来,看了看操作台下面。地面很干净,没有脚印。但他注意到,操作台腿旁边的地板上,有一小片潮。那潮气正在往回缩,一点点干掉,边上留了一圈印子。
"灵体。"温四寒站起来,"尘界贴近的时候,会有一些低阶灵体从缝隙里渗进来。它们没有意识,只是本能地寻找有能量的东西。我的入殓道具有仪式能量,所以被它们翻了。"
"灵体?"陈大胖的声音在发抖,"就是……鬼?"
"差不多。"温四寒说,"但比普通的鬼弱很多,没有主动攻击人的意识,顶多就是翻翻东西、弄灭个灯、让温度降几度。偶尔会附在尸体上操纵肌肉,做些抬手转头的小动作,但能量不够,做不了更复杂的事。不用怕。"
"不用怕?"陈大胖指着操作台上散落的道具,"这都叫不用怕?那什么叫可怕?"
"等重叠期正式开始,你就知道什么叫可怕了。"温四寒说,"现在这些,只是开胃菜。"
陈大胖走到门口,看了看外面漆黑的院子,然后又退回来,站在温四寒旁边。
"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"他问,"要不要把这些东西收起来?"
"收起来也没用。"温四寒说,"尘界还在贴近,灵体还会来。除非重叠期结束,否则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。"
他把道具一件件放回木盒,摆好顺序。然后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。
凌晨五点的天空,应该是深蓝色的,东边应该有一点鱼肚白。今天的天灰得不对劲,整片天蒙了层土,连颗星星都看不见。
"你看,"温四寒指着天空,"天变灰了。"
陈大胖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更白了:"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"
"尘界贴近的征兆。"温四寒说,"尘界的天空就是灰色的。当两个世界靠得足够近的时候,现实世界的天空会被尘界的颜色污染。"
"那会怎么样?"
"天会越来越灰,然后开始下雨,灰蒙蒙的雨。是尘界的能量结出来的。淋到哪儿,哪儿就开始烂。"温四寒说,"再然后,墙壁上会出现裂缝,裂缝里会伸出手。再然后……"
"别说了别说了。"陈大胖捂住耳朵,"你越说我越害怕。"
温四寒没再说了。他放下窗帘,转过身,看着化妆间里的一切。
灯还亮着。木盒已经盖好了。操作台很干净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温四寒知道,不正常的事情才刚刚开始。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"手机信号也变差了。"他说,"尘界贴近会干扰电子设备。接下来几天,手机、电脑、电视,都会越来越不好用。"
陈大胖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,果然信号很差。他骂了一句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"那我们现在干什么?"他问,"总不能就在这儿坐着等吧?"
温四寒想了想。
"去停尸间看看。"他说,"灵体翻了我的道具,说明它们在找有能量的东西。停尸间里有尸体,尸体上如果有残留的灵魂能量,也会被它们盯上。"
陈大胖的脸又白了三分:"去……去停尸间?现在?"
"怕什么,你不是说死者为大吗?"
"那是白天!"陈大胖哀嚎,"晚上不一样!"
温四寒没理他,转身走出化妆间,往停尸间的方向走。陈大胖犹豫了一下,然后赶紧跟上去,紧紧贴在温四寒身后,怕被什么东西抓走。
停尸间在殡仪馆的最里面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温四寒走过去的时候,灯一盏盏亮起来,又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。陈大胖走在温四寒身后,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,但每次回头,都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熄灭的灯。
"四寒,"陈大胖压低声音,"你有没有觉得,后面有人?"
"没有。"温四寒说,"是声控灯灭了,你自己吓自己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陈大胖将信将疑,但还是加快了脚步,几乎贴在温四寒背上。
停尸间的门是铁门,上面有一把老式的挂锁。温四寒掏出钥匙,打开锁,推开门。
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冷得发黏,往骨头缝里钻。陈大胖打了个寒颤,缩了缩脖子。
"怎么这么冷?"他问,"停尸间的空调开这么低?"
"不是空调的温度,"温四寒说。
他走进去,打开停尸间的灯。
停尸间里有八张停尸床,其中四张空着,另外四张盖着白布。温四寒走过去,一张一张地看。
前三张都是正常的,老人、中年人、年轻人,死因各不相同,但尸体都很安静,没有被翻动的痕迹。
第四张是昨天送来的那具,第四具"吓死"的尸体,胸口有棱镜印记的那个。
白布被掀开了一角。
温四寒走过去,掀开白布。
尸体还在。但尸体的姿势变了,早上送来的时候,尸体是平躺着的,双手放在身体两侧。但现在,尸体的右手抬了起来,放在胸口的位置。
而胸口那个棱镜印记,比早上深了一层,从淡灰转成深褐。
"它……它动了?"陈大胖的声音在发抖,"尸体动了?"
温四寒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尸体的右手,"是灵体附在上面,操纵了尸体的肌肉。低阶灵体没有足够的能量完全控制尸体,只能让尸体做一些简单的动作,抬手、转头、或者坐起来。"
"坐起来?"陈大胖的声音尖了,"它不会坐起来吧?"
"现在不会。"温四寒说,"能量不够。顶多就是抬抬手、动动手指,等能量强了就能站起来了。"
他刚说完,尸体的左手也抬了起来。
两只手都放在胸口,手指弯曲。
陈大胖"嗷"了一声,跳到温四寒身后,紧紧抓住他的胳膊。
"你不是说不会吗!"
"……我说的是不会坐起来。"温四寒面不改色,"抬手还是会的。"
"那有什么区别!"
温四寒没理他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尸体的额头。
冰。可这冰不对,停尸间里的尸体是死凉,这具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地游。
他闭上眼睛,感受了一下。
有东西在尸体里面。是一股残留的能量,印记在吸周围的东西,在慢慢变强。
"就是尘界那些东西钻进来的口子。"温四寒说,"带标记的人死了,印记要是留在尸体上,越来越强。等强到一定程度,尘界的东西就能顺着这个印记钻进来。"
陈大胖的手松了。
"那……那这具尸体怎么办?"他问,"不能就这么放着吧?"
"不能。"温四寒说,"必须处理掉。"
"怎么处理?烧掉?"
"烧掉没用。"温四寒说,"印记的能量不怕火。必须用仪式封印"
"那……还是快用仪式封印吧。"他说。
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"温四寒说,"但仪式封印需要时间,而且需要孟婆帮忙。我的入殓仪式只能沟通灵魂,不能封印印记。"
"那现在怎么办?"
"先把尸体移到单独的房间,隔离起来。"温四寒说,"然后等天亮了去找孟婆,让她帮忙封印。"
他说完,伸手把尸体的手放回到身体两侧。尸体的手挣扎了一下,但温四寒的手很稳,用力按了下去。尸体的手不动了,但手指还在微微抽搐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甘心。
温四寒把白布盖回去,然后和陈大胖一起,把这具尸体推到停尸间最里面的一个单独隔间里,关上门,上了锁。
"这样应该能暂时隔离能量。"温四寒说,"但撑不了太久。最多两天,印记的能量就会穿透门板。"
"两天?"陈大胖说,"那两天后怎么办?"
"两天内必须让孟婆完成封印。"温四寒说,"否则这具尸体就会成为尘界的入口。"
他们走出停尸间,锁上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,陈大胖赶紧拍了一下手,灯亮起来。
"四寒,"陈大胖说,"我有个问题。"
"那你手上的印记呢?"陈大胖看着温四寒的左手腕,"你也是被标记的人。"
温四寒愣了一下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"可我的印记和其他人的不一样,我是一百四十年前被标记的,而且活了下来。其他人都是这阵子才被标记的,而且都没了。"
"那有什么区别?"
"我不知道。"温四寒又说了一遍,"也许活下来的人,印记会不一样。也许……我的印记已经和我融合了。"
"也许?"
"也许。"
陈大胖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温四寒没想到的话。
"那你可得好好活着。"他说,"你要是变成入口了,我可打不过那些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。"
"放心。"他说。
他们走回化妆间。温四寒把木盒收好,关掉灯,然后和陈大胖一起走出殡仪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