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许虔跟律师见了一面,对方是位资历颇深的女律师,四十岁上下,头发梳得利落,西服挺括,腰杆笔直,一看就很专业。
对方询问她离婚原因。
许虔如实相告,对方却有些沉默。
双方无原则性过错,无矛盾,无争吵,甚至算不上感情不和。
许虔笃定道:“我们之间没有爱。”
对方尊重许虔的想法与想法,认真跟她沟通财产分割问题。
沟通完毕,许虔去了趟想自由。
今天到了批物料,招聘的员工也开始上岗了,她得过去给大家做个培训。
一直忙到下午五点,叶清樾打来电话,说来接她。
许虔的酒吧附近有两所大学,她报出其中一所校名:“你到西门等我。”
叶清樾虽然奇怪,但没有多问,说了声“好”便挂了电话。
许虔让店员先下班,在店里坐了一会,眼看时间差不多了,便锁好门窗,拎着给外婆买的补品,步行走到校门口。
叶清樾已经到了,停在路边,正要给她打电话,就从后视镜里看见许虔背着包,徐徐朝他走来。
许虔拉开副驾车门,矮身坐进去,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跟他搭话:“有等很久吗?”
“没有。我刚到。”
叶清樾余光扫她,许虔恢复了过去的穿衣风格,一件淡蓝色衬衫和米色半身裙,温婉娴雅。
他突然意识到,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许虔。也许昨晚看见的许虔,才是真正的她。
许虔系好了安全带:“走吧。”
叶清樾踩下油门,按照导航指引,驶往目的地。
一路沉默。
到了目的地,罗缦怕他们找不到包厢,提前等在门口。
两个多月没见过女儿,罗缦笑盈盈地迎上来,挽着女儿的手,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,怎么暑假给她打电话,次次都说忙,说不了两句就挂了。
许虔面不改色,张口就来:“暑假要去师大做教师培训。”
罗缦没当过老师,分辨不出她所言真假,没有任何怀疑。
叶清樾提着东西跟在她们身后,趁着间隙跟罗缦打了个招呼,没再说话了。
罗缦应了一声,又去捏许虔的手,总觉得哪不对劲,低头一看,许虔的无名指根上的戒指不见了。
“你怎么不戴戒指?”罗缦问。
许虔早有准备,“之前磕到了,手肿了,戒指卡在手上,太疼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罗缦半信半疑。
走在后面的叶清樾抬头看她。
她在撒谎。
到了包厢,除了舅妈,其他人都到了。
舅舅罗维说:“她下午出去见了个客户,这会路上又堵车,估计得等一会。”
许虔和叶清樾提着东西去陪外婆说话。
今天过生日,晚辈都陪在身边,寿星喜上眉梢,拉着许虔的手说了好多话。
表妹罗珈安伏在桌上写作业,咬住铅笔,很发愁,“爸爸!这道题我不会。”
罗缦离她最近,瞄了一眼题目拿过作业本,塞到许虔手里,自作主张道:“小安,让姐姐教你,姐姐就是小学数学老师,她什么都懂。”
离开讲台两个多月的许虔不得不重操旧业:“哪题?”
小安伸手去指,愁眉苦脸的:“这道,好难哦。”
许虔快速扫了一遍题目,不难,但题目太长,小安才二年级,阅读能力没跟上,所以看不懂。
有了许虔的帮助,小安很快理解了题目,并写出了正确答案。
“很棒。”许虔几乎是下意识地竖起大拇指。
该死的职业病。
被夸了的小安得意地仰着头,用力鼓掌,像只海豹,“姐姐,你好聪明,你跟我哥哥一样聪明。”
小安的妈妈余湘,在跟许虔舅舅结婚前有过一段婚姻,跟前夫育有一个儿子,叫章照水,已经上大学了。
许虔跟章照水不熟,但多少有点亲戚关系,见过两三面。
“小安。”许虔搂住小安的肩膀,压低声音问她,“你喜欢你哥哥吗?”
“喜欢!”小安猛猛点头,“哥哥很聪明,对我也很好,他每次来我们家,都会给我带礼物,也给家里每个人都带礼物。”
许虔眼神暗了下去,“你们家?”
她点头,大眼睛眨啊眨,“对呀,我们家,我、妈妈还有爸爸和奶奶的家。哥哥有他自己的家,不跟我们住一起的。”
小孩子说话直截了当,不讲弯弯绕绕,没恶意,但却都是发自肺腑的。
许虔扯扯嘴角,顿生物伤其类之感。
她问小安:“那他的家在哪?”
小安困惑地摇头,“我不知道,但妈妈说哥哥来这里上大学,所以她准备了一套房子让哥哥住,那里应该就是他的家。”
许虔想反驳,但小安只是个小孩子,没必要。
她摸了摸小安的脑袋:“那你哥哥经常来你家吗?”
“不经常。”小安思考了几秒,不高兴地噘嘴,“他以前跟他的奶奶生活在很远的地方,一年就来两次,还得坐飞机。现在他来这里念大学了,妈妈喊他来吃饭,我也喊他,可他总说有事。好讨厌的,明明那么近,我那么想见他,他为什么都不来?”
许虔将手从小安的脑袋上移开。
真是天真的小孩。
她把那些残忍的话吞下去了。
有些真相,小安长大了自然就会懂的,不需要残忍的大人去揭发。
舅妈余湘终于到了。
“不好意思,路上堵车,我来晚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,时间刚刚好。”罗缦微笑摆手,招呼大家快入座。
许虔拉开罗缦身边的椅子,刚坐下,就听到小安抱着余湘的手臂在撒娇:“妈妈,我想和姐姐一起坐。”
余湘让她不许胡闹:“姐姐要跟姐夫坐,你别过去捣乱。”
许虔倒不介意旁边坐个小孩,于是抬头看了一眼叶清樾。
两人视线对上,叶清樾明白她的意思,一个小孩子而已,他也不介意。
“没事,让小安坐吧。”叶清樾往旁边挪了个位置。
小安蹦蹦跳跳地跑来,坐在了姐姐和姐夫中间。
席间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许虔和叶清樾。
先是问许虔开学带几年级,又问她开学一周工作是否顺利。
许虔面不改色地撒谎,一番话说得毫无破绽,在场所有人都信了。
话题又拐到了叶清樾身上。
罗维问他:“清樾,博士后出站了吗?”
“出站了。”
“那现在在哪里高就?”
小安想喝老鸭汤,奈何手短,够不着。叶清樾发现了,便给她盛了一碗:“在民大当老师。”
一帮长辈顿时叽叽喳喳,变得法夸他优秀。
叶清樾游刃有余地回应着,轻而易举地俘获在场所有长辈的心。
许虔不想参与他们的话题,于是转头问小安:“想吃什么,姐姐给你夹。”
小安认真看了一眼转盘:“要吃羊排。”
许虔给她挑了块肉多的:“慢慢吃,别弄脏衣服。”
对面的外婆忽然看来,弯了眼睛,笑眯眯的。
罗缦不明所以:“妈,你笑什么?”
外婆朝许虔的方向轻抬下巴:“你看,他们三个多像一家三口。”
几位长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来。
话题不受控地拐到了催生上。
许虔冷冰冰地说:“没这个打算。”
她的反驳无效,舅舅舅妈很清楚自己的位置,没在这个话题上进行延伸,反倒是外婆和罗缦一个劲地说个不停。
罗缦说:“反正公司也卖给别人了,我现在有钱但没事做,你早点生孩子,我还能帮你带孩子,顺便打发时间。等之后你们办婚礼,小朋友也能跟着一起参加。”
许虔态度不变:“我不想生孩子。”
叶清樾瞥她一眼,开口挡了回去:“妈,我才入职,工作还没稳定,现在不适合要孩子。”
罗缦哑然地扫他们一眼。
叶清樾再好,也是女婿,关系总归隔了一层,罗缦不好当众反驳他什么,不然多难堪,让弟弟一家看笑话,只好悻悻闭嘴。
“清樾说得也有道理,他们两个都还在事业关键期,不急着要孩子。”罗维出声打圆场,看向许虔,转移话题,“文文,明天周末,你和清樾陪舅舅喝杯酒,怎么样?”
“行。”许虔伸手去转桌上转盘,要去拿醒酒器。
罗缦见状,手掌用力抵住转盘边缘,阻止她喝酒。
许虔发现转盘转不动了,才注意到罗缦的手。
母女俩对视一眼。
罗缦转开视线,看向坐在对面的弟弟:“我陪你喝。她没喝过酒。”
叶清樾的视线越过许虔和小安,投向罗缦。
罗缦表情严肃,不像说假话的样子。
叶清樾又看向许虔。
她明明会喝酒,家里有很多她买的酒。
罗维喝了几杯酒,现在有点上头:“文文都这么大了,姐,你还管这么严?”
“等小安长这么大了,你就懂我了!”罗缦给自己倒了一杯,隔空跟弟弟碰杯,“我干了。”
叶清樾不动声色地观察许虔的表情。
她咬着下唇,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手指。
这个动作他经常见。
许虔每次思考时,就会下意识咬嘴唇
叶清樾忽然很好奇。
这一刻,许虔在想什么?
叶清樾试图捋清这一切。
他发现她们母女之间,或许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和谐。
许虔终于放过了自己的下唇。
她趁罗缦没注意,抬手拿过醒酒器,给自己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。
罗缦刚要阻止,但已经来不及,只好扯了许虔一下,小声嘀咕了一句“不省心”。
许虔低低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罗缦听得不真切,转过头:“你刚说什么?”
许虔否认: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陪外婆吹过蜡烛,许虔吃了几口蛋糕,借口上厕所,暂时离开了包厢。
她走出酒店,在路边坐下。
晚风袭来,爬上她的手臂。
许虔忽然抱住手臂,忍不住想老家现在是什么天气。
她有点没印象了,十四岁以前的事情都变得很模糊,像挡了一层毛玻璃。
罗缦见许虔好久都没有回来,起身去女厕所找她,然而每个隔间都是空的。
罗缦一半魂都被吓没了,给许虔打电话,通的,但没人接。
踉踉跄跄地跑回包厢,罗缦抖着声音说许虔不见了。
叶清樾扶着她坐下,安慰她别着急,他去找。
余湘陪在罗缦身边,给她拍着背,安抚她的情绪:“姐,你别担心,文文都这么大了,刚刚那酒度数也不高,不会出事的。”
罗缦扶着额头,骂了一句:“你懂什么!文文滴酒不沾,今天第一次喝酒去,喝醉了遇到什么坏人怎么办!”
余湘闭嘴了。
-
许虔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下了。
她扭头去看,发现是叶清樾,视线很快又转回去了。
许虔问:“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服务员说看见你往门口走了。”
许虔“哦”了一声,看了一眼手机时间,她才出来十分钟,罗缦就给她打了十来通电话,“我妈现在什么反应?”
叶清樾望向远处,对面便利店门口的路灯接触不良,忽明忽暗的。
“妈很着急。”叶清樾如实说,“腿都软了。”
许虔说:“你觉不觉得她很夸张?”
叶清樾点头:“有点。”
他觉得罗缦的控制欲太强。
“不早了,我们去跟他们打个招呼,先走吧。”许虔不想再待下去了。
罗缦看到许虔完好无损地回来,松了一口气,但这口气又很快提起。快步走到许虔面前,罗缦食指戳着她的脑袋,狠狠地骂她:“你跑哪去了?你都二十六岁了,怎么还像十几岁一样给我惹麻烦,我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,你能不能……”
一番话密得不给人插嘴空间。
外婆上来拦,但年纪大了,力气不够,拉了半天,徒劳无功。
余湘不想多管闲事,坐在一旁,捂住了小安的耳朵。
叶清樾把许虔拉到自己身后:“妈,许虔只是……”
“妈!”许虔打断叶清樾,走到罗缦面前,仰着头,“这些话你说了二十多年了,你不累吗?”
罗缦愣住。
许虔嗤笑一声:“不要给你们惹麻烦,你们那么辛苦就是为了给我赚钱,帮我落户……我听够了!我这些年压力就不大吗,我为了维持这个家,我不辛苦吗?”
罗缦捂着胸口,气涌如山:“你——”
“我们先走了。外婆,对不起,搞砸你的生日了。我过两天带你出去吃饭。”许虔拉着叶清樾往外走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。
许虔占据电梯的角落,半边身子靠在轿厢上。
叶清樾站在电梯中央,从轿厢倒影里看她。
她看起来心力交瘁。
叶清樾欲言又止,几次措辞,话到嘴边,却觉得不太合适,又咽了回去。
两人沉默地上了车。
许虔系好安全带,把座椅往后调,整个人窝在车椅里,偏头看窗外。
叶清樾久久没有启动车子,许虔也不催。
过了很久,叶清樾问:“许虔,是不是发生了什么,所以你想离婚?”
这两个月许虔很奇怪。
期末考一结束,许虔忽然开始收拾行李,说想去云南待一段时间,工作太累,想换个环境。
那时候他忙着出站答辩,没法跟她一起去,跟她商量能不能等段时间,等他所有手续办完,他们一起去云南。
许虔坚持马上就要走,她让他专注答辩,她自己一个人也能行。
叶清樾以为她是工作太累了,想换个环境放松自己,毕竟教师这份职业远没有看见的那么光鲜。
许虔一走就是两个月。
期间他们保持联系,但总是聊两句就没话说了。
现在想想,许虔的演技精湛,而他也确实粗心,没能及时发现许虔的不对劲。
许虔转头,撞进叶清樾的眼睛里,她很冷静地说: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