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以来,许虔撒了很多谎,为了圆谎,她又不停地杜撰着很多并不存在的事实。有时连许虔自己都分不清自己说出的话是真是假了。
就像罗缦和许常康过去十多年来那样。
他们真不愧是一家三口。
不对,已经不是一家三口了。
这个曾经的家已经分崩离析,三个人,三个家。
包里的手机在响。
许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罗缦。
她不仅挂了,还把手机关机了。
旧生活已经沦为废墟,她没有再配合着所有人去扮演乖乖女的义务了。而新生活在等待建设。
许虔想明白了,也不烦了。
坐正身子,许虔饶有兴致地观赏起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。
叶清樾开着车,问她现在住哪。
许虔设了导航。
她现在住在婚前的公寓里,这是罗缦和许常康在她毕业时给她置办的,离她工作的学校不远,说是方便她上下班。
许虔当时感动得泪眼婆娑,现在想来,话里半真半假,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,现在的许虔懒得分辨。
叶清樾的车进不去停车场,只把她送到公寓门口。
许虔松开安全带,伸手去开门。
打不开。
“叶老师。”许虔客气极了,“麻烦解锁一下车门。”
叶清樾置若罔闻。
许虔不高兴地看他,发现他目光有点发散,若有所思的。
“喂!”许虔现在的心情也没多好,看他这样,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浮起来了一些,她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,“听见我说话了吗?”
叶清樾终于回神,“你说什么?”
“开门,我要回家了。”
叶清樾去碰解锁键,却没按下。
他问:“许虔,你确定吗?”
许虔愣了一下,回家还有确不确定的?
她说:“确定,我要回家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叶清樾收回手,“我想问你,离婚,你确定吗?”
许虔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,安静了几秒,声音笃定沉静,“确定。”
叶清樾问:“还是一样的理由吗?”
许虔点头,“是的。”
叶清樾还有最后一个问题:“这样做,会让你开心吗?”
“会。”许虔回答完,打了个哈欠,她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,困死了。
又是沉默。
许虔也不是闹腾的人,但很奇怪,跟叶清樾待在一起时的默然,总能吞噬她。
看吧,许虔想,他们俩从头到脚都不适合。
车门还锁着,许虔也不催促,抱着手臂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闭眼睡觉。
他有本事就把车在门口停一夜,也就两百块的罚款,他一个大学老师还能付不起吗?
许虔半梦半醒,梦境光怪陆离。
她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,做梦频率都上升了。
“……许虔。”
梦里有人喊她,许虔忽然惊醒,意识到那声音不是来自于梦境,而是身边坐着的男人。
“怎么了?”许虔坐正,摸了摸嘴角,还好,没流口水。
“我同意。”
他忽然的一句,许虔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,反应了一会,才明白他说的“同意”是指什么。
许虔在笑,这会轮到她跟他确认,“你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许虔有了一个新问题:“离婚需要预约吗?”
叶清樾也不确定,他又没离过婚,“可能。现在离婚率挺高的。”
许虔被他这句话逗笑了,她以为他这种老古板只关心书本里的那些事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她拿手机在查,“需要预约。”
明天周六的延时服务已经预约满了,看来大家的婚姻都有很大问题,是个值得探讨的话题。
后天周日不办公,最快也得等到下周一。
许虔问:“周一你有空吗?”
叶清樾想了一下,“上午有课,下午有空。”
“那就下午。”
叶清樾反问:“你不用上课吗?”
许虔神色不惊:“我下午没课,可以请个短假。”
许虔预约好了时间,截图转发给他,“下周一见。”
“下周一见。”叶清樾终于解锁了车门。
许虔下车,站在车门旁,朝驾驶座的人挥了挥手,“再见,路上小心。”
往前走了几步,许虔回头看,那辆黑色沃尔沃调了个头,很快融入车流里。
回家的路上,许虔心情美妙,哼着歌,脚步轻快地踩地上的影子。
她想要的自由,终于向她走来。
许虔开门回家,从冰箱里挑了一罐预调鸡尾酒,撕开拉环,灌进嘴里。
气泡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口腔、喉咙,带来通透的凉意。
很爽。
许虔没开灯,有光从厨房的小窗里透进来了,静静地覆在瓷砖上,留下一块斜长的光斑。
她歪着身子,倚在冰箱旁,一口一口,慢慢喝着果味酒。
她含了一口,没咽下去,任由气泡在她的口腔里横冲直撞。
许虔忽然想明白了。
关于她和叶清樾的这段婚姻,她的评价是——如同鸡肋。
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。
叶清樾是一杯白开水,无声无味,健康又安全,可是——
她更喜欢会咕噜咕噜泡着气泡的那种。
许虔喝完最后一口,捏扁易拉罐,丢进垃圾桶里,走进卧室,三两下把自己身上这套乖巧娴静的穿搭给脱了。
束缚消失,许虔舒了很长一口气。
怎么以前没发现,原来装乖乖女是这么件折磨的事。
反正她不装了。
许虔冲了个澡,穿了件oversive的T恤当睡衣,宽宽松松的,能当裙子穿,很舒服。
要是让罗缦看见,免不了骂她一顿,说她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。
许虔总结:长大真好,想做什么做什么。
周末两天过得很快,酒吧开业也筹备得差不多了。
许虔找了人做了试营业期间的海报,在各个平台都发了预热。
朋友圈自然也要发,但她的好友太多,亲戚长辈、以前的同事和领导,还有学生家长,这些都得屏蔽,好在她设了分组,不算麻烦,就是得检查一遍,免得有遗漏。
许虔不放心,检查了三遍,才点击了发送。
大学时候的一位同学刷到她的动态,惊掉下巴,给她评论了一个问号。
念书的时候,许虔是拿奖学金拿到手软的优秀学生,大四时候大家为考研、工作忙得团团转,她已经气定神闲地跟单位签约了。
毕业几年,许虔的朋友圈偶有更新,几乎都是转发学校的公众号,或者是教师节收到了学生的贺卡。
这样的人,怎么突然发了条酒吧的动态。
同学怀疑许虔不是脑子被门挤了就是脑子进水了。
许虔没回,解释起来太麻烦。
汤莹熬夜刚醒,刷到朋友圈,瞌睡瞬间全无,马上给许虔打电话。
许虔一接通,就听到汤莹在电话那头鬼喊鬼叫:“姐们!你怎么回事,真不当老师了?”
不想当老师这事,许虔跟汤莹提过一嘴,汤莹没往心里去,以为她过嘴瘾,毕竟嚷嚷着不干了的牛马十有八九都会咬着牙、憋屈地继续干下去。
汤莹陪着许虔痛骂同事和领导,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。
结果许虔没翻篇,她真辞职了。
“不当了。”电话里传出许虔从容不迫的声音,“去做我喜欢的事。”
汤莹“嘿”了一声:“好事好事!恭喜你啊姐们!”
别人不清楚,汤莹心里跟明镜似的,许虔这人就是看着乖,是颗芝麻馅的汤圆,外面白,里面黑。
许虔跟着笑,笑够了,问她:“你没有其他反应了吗?”
“你还要我什么反应?”汤莹窸窸窣窣地下床去洗漱,随手把手机放在台面上,捧了一掬水泼到脸上,“你是我姐们啊,你只要不违法乱纪,干什么我都支持。”
许虔被感动了,“谢谢你啊。”
“你干嘛突然说谢?”汤莹觉得莫名其妙,“谁说你了?”
汤莹把许虔身边那些人都想了一遍,“你妈你爸知道这事吗?”
许虔没想瞒,但眼下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坦白,这对老死不相往来的夫妻,没准因为她滞后的叛逆期而结成牢不可破的盟友,给她来一顿男女混合双打。
挨打她不怕,但具体怕什么,许虔也说不上来。
把生活推翻、重建,再对外展示新生活,每个环节都需要勇气,她目前的勇气还不足以完成所有的展示。
许虔如实说:“还不知道,我找个时机跟他们坦白。”
汤莹叹口气,表示理解。
高中那会,不少人都偷偷改校裤,会把校服掖进校裤里,每天雷打不动卷刘海。汤莹也是其中之一,并且乐此不疲地跟老师们躲猫猫,想尽办法打扮自己。她的同桌许虔就像股清流,宽松的校服上衣罩在身上,校裤又松又垮,每天都是露着额头的高马尾,一味学习,十足的好学生模样,一看就省心。
汤莹觉得她装的要命,最烦这种人了。
她是单亲家庭,妈妈工作忙,没空管她,有时候汤莹不小心睡过了,为了不迟到,一路跑到学校,没时间吃早餐,只好饿着上课。
许虔听到她肚子响,默不作声地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给她。
汤莹觉得许虔也没那么装了,看着顺眼多了。
她一看课本就头大,成绩烂得一塌糊涂,原本跟汤莹玩的好的几个同学都被家长告诫不许跟差生玩,她们还真听了,把汤莹气得够呛。
许虔也被家长告诫过,但她表面应着,到了学校依然给汤莹牛奶喝。因为她觉得汤莹只是成绩不好,人又不坏。
汤莹跟她熟了以后,才知道许虔家里是怎么管她的。如果许虔听了家长的话,不跟她玩了,汤莹都不会生她气,可偏偏许虔没听。从此,汤莹认定许虔这个朋友了。
汤莹问:“那你老公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汤莹“啊”了一声,震惊道:“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你老公吗?”
许虔说:“没必要。我们周一就去民政局了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。
汤莹没问理由,只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许虔拒绝了,“多大点事。”
“多大点事?”汤莹差点咬到舌头,“许虔,你变了。”
许虔坐在吧台的长脚凳上,一只脚点着地,左右转着,“是吧。”
汤莹关心道:“你没事吗?”
“没事。”许虔不想说,有些事,是连对朋友都没法说的。
电话挂断前的最后一句是许虔说的,她说:“我要过新生活。”
一通电话挂了,另一通电话进来了。
是大学室友曹乐程。
“你真辞职了?”曹乐程不可置信,“我还以为你就是上班上烦了。”
“真辞了。”
曹乐程说:“理解。我才上班一年,感觉自己老了十岁。”
许虔想说不是因为这个,但千头万绪,无从说起。
两人聊了几句便挂断了。
许虔去翻朋友圈,发现给她评论问号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她忍不住笑了笑。
对,就这样,引爆所有人的眼球,向她的朋友圈摊牌,老娘不装了。
不断有新的点赞提醒,许虔随手点进去,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头像,那个原始的灰色头像。
忘把他屏蔽了。
这人存在感太低,朋友圈也不更新,不爱发消息,有事全靠电联,现在他们又不住一起,真的很容易被遗忘。
不过真稀奇,一个出门用现金的老古板,竟然还会看朋友圈。
许虔一手握着手机,另一只手支着下巴,在思考。
叶清樾会把这事告诉罗缦和许常康吗?
同床共枕半年多,以许虔对他的了解,叶清樾还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,他就喜欢一头扎进书房里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。
这人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博物馆逃跑出来的古董。正巧,叶清樾还是教历史的。这专业跟他太合适了,一样的厚重、深沉。
不是她能把握的男人。
因为她是理科生,历史学得稀巴烂。高中分科前好几次不及格,红彤彤的卷子带回家,不出意料被罗缦骂得狗血淋头,许常康倒没骂她,还帮她说话说孩子就不擅长文科,但转过头又要求她下次能不能考好点,考这么差太丢人了。
许虔很努力,但依然学不好历史,所以——
把握不了学历史还教历史的男人,那太正常了。
许虔觉得叶清樾挺好的,就是不适合她。
退出朋友圈,许虔下滑界面,终于翻到了那个毫无生气的原始头像。
她给他发消息:「明天,别迟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