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是小事，但重获自由是大事。
许虔不会化妆，专门找了工作室。
对方询问她需求。
许虔说：“离婚。”
把对方说愣了。
接过领证、订婚、结婚的单子，第一次接离婚的。
许虔仰头看着发呆的化妆师，问她：“难道离婚不值得庆祝？”
化妆师回神，往她脸上抹水乳，“当然值得庆祝，恭喜你！”
许虔对这个妆很满意，显得她气血很足，神采奕奕的。
对，就该这样奔向自由和未来。
个体户的好处就是不受时间限制。
许虔慢悠悠的，顶着精致的妆容去吃了顿精致的午饭，精致是用味道换来的，吃了几口，难吃到令人发指，食物半生不熟的，许虔拿包想走。
走到门口又觉得这样太便宜商家了，于是许虔喊来老板，指着桌上的漂亮饭，说：“难吃。”
有客人刚进门，看到这一幕，又赶紧退了出去。
许虔换了家店，不起眼的门头，上面写着重庆小面。
店内装潢跟漂亮精致挂不上钩，桌上的透明桌垫还油滋滋的，贴在墙上的菜单有些褪色了，许虔觉得自己这会挑对了，味道肯定正宗。
拢起头发，指尖去够手腕上的发圈，扑了个空，许虔才发现忘带发圈了。
许虔从包里翻出一支水笔，当簪子用，把头发盘起来，痛快地享用小面。
红、辣、麻、鲜，味道好极了，许虔唇上的口红蹭掉了，却染上了一层更为自然漂亮的嫣红。
吃到一半，她嫌不够畅快，又拿了一瓶冰可乐，撕开拉环，气泡咕咚咕咚地往外冒。
许虔吃饱喝足，拍着肚子去结账。
老板夸她性子敞亮。
许虔点头笑笑，随后离去。
没什么事做，许虔开车去民政局门口等着。
她带了离婚协议，律师帮她拟的。她不图他的钱，只求好聚好散。
时间还早，许虔连上蓝牙，坐在车里，一边听宋祖英的《好日子》一边看协议。
-
叶清樾上午有课，上完课赶去食堂吃饭，吃完饭后慢慢走到操场，散步两圈，回车里睡午觉。
他有办公室，但要跟别的老师共享，平日倒无所谓，只是今天心情起起伏伏，想独自待会。
叶清樾从小有午睡习惯，雷打不动。
但今天却睡不着。
在车里睁眼躺了半个多小时，叶清樾调好座椅，启动车子，往民政局去。
叶清樾停车的时候注意到了许虔的车。
他过去，屈指轻叩车窗。
专注中的许虔被吓了一跳，隔着车窗望去，发现是他后，马上降了车窗。
他今天有课，衬衫西裤，收拾得很板正。这打扮让许虔想到自己从前的那些迈入中年的男同事，他们也这么穿。唯一不同的是，眼前这位没有啤酒肚，长相干净，一点也不油腻。
宋祖英明亮昂扬的声音跟着涌了出去，拍在叶清樾的脸上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蜷缩。
她这么开心吗？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没话说了。
他们之间的常态，许虔至今无法适应。
许虔俯身去副驾又拖来一份离婚协议，从窗内递出去，“我让律师拟的离婚协议，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，都能商量的。”
叶清樾接了，看了眼腕表，距离他们预约想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，他拿着文件回到自己车上。
就几页纸，他很快看完了，于是又看了一遍，再看一遍，忽然就不认识字了，比以前帮导师看本科生交上来的期末论文还痛苦。
不知道看到第几遍，许虔过来敲窗。
车窗降下，许虔璀璨动人的脸猛然闯入视线。
叶清樾下意识地往副驾靠去。
许虔素颜时会给人孤傲沉静感，如今化了妆，艳丽又抓人，各有各的美。
她今天穿了件一字肩上衣，配一条牛仔短裙，脚上是堆堆靴，头发盘起，插着一根……水笔。
每次和她见面，都能打败他对她的认知。
许虔越来越像个谜了。
他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许虔指指他的腕表，“快到我们了。”
两人并肩往登记处走去。
门口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，戴副黑框眼镜，抱着相机，探头探脑的，在寻找顾客要推销自己的跟拍服务。
许虔和叶清樾成为了她的目标。
登对养眼，女方化了妆，男方衬衫西裤，都打扮了，且脸上没有离婚夫妻的冷硬和愤怒。
女生迎了上去，露出笑容，搬出说过许多遍的台词：“小姐姐，小哥哥你们好，祝你们新婚快乐，需不需要领证跟拍，我是附近xx大学摄影专业的学生，价格很实惠的……”
许虔说：“我们离婚。”
“对不起啊……”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，好尴尬，拔腿就想走。
许虔却喊住她：“离婚，拍不拍？”
“啊？”女生懵了，“没、没拍过啊……”
“接了这单，你就拍过了。”
女生接了，“好、好吧……”
许虔说：“拍我一个人就行。”
女生瞥了一眼叶清樾，她这一眼太明显，被他发现了。
女生尴尬挪开视线。
搞不懂。
长这么好看的两个人居然也离婚了。
婚姻果然是坟墓。
走进登记处，结婚和离婚紧紧相邻，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。一面是满面春风，一面是仇大苦深。
而他们俩夹杂在两种情绪之间，是平静和淡然。
他们今天只是申请，还有30天的冷静期。
许虔走出登记处，跟女生预约一个月后的跟拍。
“好的好的！”女生喜笑颜开，猛猛点头，点开自己的二维码，跟许虔交换联系方式，“姐姐，祝你新生活愉快！不好意思，我词汇量比较少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许虔加上她的好友，“谢谢你的祝福。多少钱，我转给你。”
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叶清樾开口：“我付吧。我请你，就当礼物。”
许虔无奈看他：“叶老师，不是我不收你的礼物，是现在的年轻人几乎不用现金。”
叶清樾拿出手机，看向女生，“我扫给你。”
许虔觉得真稀奇。
女生无措地看向许虔。
“扫吧。”
许虔的话音落下，女生笑嘻嘻地奉上收款码，报了价格，“谢谢哥！”
“扫过去了。”叶清樾熄灭屏幕，看向许虔，“你一会要去哪？”
许虔脱口而出：“回家。”
叶清樾想到昨天刷到的朋友圈，“你不用回学校？”
许虔意识到失言，连忙补充：“我请了一个下午的假。”
叶清樾笑笑，“那一个月后，我请你吃饭，可以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许虔接受了这顿散伙饭。
两人并肩往停车位走去。
叶清樾说：“离婚协议需要修改。房子留给你，至于其他，大家各拿各的。”
许虔站定，面向他，“你认真的？”
他们的婚房是两家一起出钱买的。
“认真的。”
许虔的目光攀上他的脸，从他眼里实打实地探出认真的意味。
她低头思考，他们不是歇斯底里的怨侣，她不想占尽好处，也没必要让他吃亏。
许虔仰起头，“还是一人一半吧。我有住房，这套房子我不需要，如果你需要，把一半房款给我就好，如果不需要，那就卖了，房款一人一半。”
她的态度十分明确，叶清樾见好就收，“那给我吧。”
“好。”财产分割就这样讲清楚了。
两人在路边分别。
许虔挥动手臂，“再见，叶老师。”
“再见，许……”叶清樾小幅度挥手，“许老师。”
开车回家，路过花店，许虔下车进去逛了逛。
她一眼就看见了醒花桶里的玫瑰，是浓重的红，明艳热烈却不俗气。
许虔说：“我要这个。”
店员给她介绍：“这是红玫瑰里的自由玫瑰，很漂亮的，你真有眼光。”
“自由玫瑰？”许虔意外。
“对，自由玫瑰。”店员说，“要几支？”
许虔想了想，“8支。”
许虔抱着花离开了。
黑色的包装纸裹着8支开得正好的自由玫瑰。
许虔觉得她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清新无比。
她终于只是许虔了。
许虔顺道又去看了车。
当初买车时，罗缦说她这工作不好张扬，免得给同事领导和学生家长留下不好的印象，也是专门挑了低调的车子，才十几万出头，跟她的工作相配，出不了差错。
但许虔不喜欢。
她喜欢越野SUV，车身高大，机械感更强，视野开阔，随时都可以奔赴远方。
人可以安守一隅，也可以心向旷野，但不能被没有选择的机会。
她在给自己创造选择权。
许虔只花了十分钟沟通，当即付了定金。
她决定提了新车，就把旧车卖掉。
既然要挥别过去，那就彻底一点。
多亏了许常康的愧疚，因此给她打了很多钱，不然她哪能这么干脆地换车。
许虔终于回到家了。
抱着花，满屋子踱来踱去，才发现公寓里没有花瓶，只好外卖叫了一只。
等花瓶的间隙，许虔按网上的教程醒花。
汤莹给她打电话，问她今天是否顺利。
“很顺利。”许虔开了免提，在中岛台上拿剪刀斜剪玫瑰花根部。
“那就好。”汤莹说，“有空不，出来吃饭，我请你，祝我姐们脱离婚姻的苦海。”
“现在？”许虔看了眼时间，不算晚，“行。”
餐厅是汤莹订的，人均消费四位数，她找了关系才订上的。
汤莹把菜单递给她，当着服务员的面，大声说：“这顿贵死了，你必须得吃得开心。”
许虔不跟她客气。
点好单，把菜单交还给服务员，汤莹支着下巴，好奇地打量她。
许虔今天化妆了，她一眼就发现了。
“嚯，离个婚，你状态这么好？”汤莹盯着她的脸看，“要不我也去结个婚再离个婚？”
“别。”许虔不跟她贫，“人生大事，慎重。”
“是谁昨天还说多大点事？”汤莹欠抽抽地摇头晃脑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许虔身上转来转去。
许虔想了想，“结婚是大事，离婚是小事。”
汤莹若有所思地点头，“说得有理。”
她们点的酒上了。
汤莹跟她碰杯，酒杯撞在一起，叮叮当当地响，“你说，你妈知道你干的这三家事，会什么反应？”
许虔无语：“你为什么这么兴奋？”
“对。”汤莹直接承认了，拍了拍胸脯，“到时候你被逐出家门，来找姐们，别的不说，养你几个月还是可以的。”
“谢谢您嘞！”许虔乜她一眼，乐了，“你不如担心担心我的小命，我妈不一定会逐我出家门，但一定打死我。”
汤莹逗她开心：“那你提前跟我说，我瞄准时机给你叫120。”
许虔喝了口酒，酒精度不高，有股果香，“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“客气。”汤莹抓着她的手用力晃了一下，“咱俩谁跟谁啊。”
吃过晚饭，汤莹没放许虔走，拉着她去逛街。
许虔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了，没力气再逛街，“没力气，酒吧又快试营业了，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。下次陪你吧。”
汤莹愣住，随后伸手勾住她的脖子，“许虔，你怎么突然这么说话了，你别说，你现在这样我更喜欢了，没以前那么装了，你以前老揣着包袱你知道吗？你现在接地气多了，都会拒绝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许虔欣然接受她的夸奖。
但汤莹还是不放她走，“就给我十分钟，一秒钟都不耽误你，时间一到就放你走。”
汤莹拉着她，风风火火地跑进商场，直奔首饰柜台，豪迈地将手一挥，“女人，挑吧，送你的离婚礼物。”
两根食指碰在一起，汤莹没什么底气地又补充了一句：“不能超过三千，你懂的，我每个月月光。”
许虔选了一对耳钉，一千多出头，没让汤莹结账，两个人在收银台推来推去，以汤莹惨败结束。
两个人都喝了酒，一起站在路边等代驾。
汤莹去捏她耳垂，眼睛凑上去，快贴到她的耳朵上了，“刚就想说了，你都没耳洞，怎么想着要买耳钉？放家里当摆设？”
“改天去打。”许虔已经想好了。
汤莹叫的代驾来了，先走一步。
她坐在后座，不停地朝许虔抛飞吻，“虔啊，虽然不知道你咋了，但是看到你现在这么开心，真好，以后要更开心。”
许虔哭笑不得，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回到家，许虔外卖叫的花瓶被骑手放在了门口。
她抱进屋里，简单冲洗一遍，把醒好的花一支支插入。
白瓶红花，艳光灼灼，充满生机。
许虔举起手机，拍了张照。
想到汤莹送她的耳钉，许虔也拍了一张。
她罕见地发了条同自己私生活相关的朋友圈。
文案是：「freedom.」
配图鲜花与耳钉。
照旧屏蔽亲戚长辈、同事领导和学生家长。
手指悬在发送键上，许虔忽然犹豫。
那个灰头像，要不要屏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