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虔没有屏蔽他。
叶清樾刷到了她的朋友圈。
朋友圈对他来说是个摆设，会点进来是事出有因。
昨天导师给他打电话，说女儿参加了一场绘画比赛，麻烦他给小朋友的作品投个票，每天都能投一票，链接就发在朋友圈里了。
叶清樾今天这票还没投，点进朋友圈去翻链接。
他好友少，不轻易开放好友位，能进入他通讯录的都是生活里重要的人。
开学第一堂课，他跟学生说的是请假打电话或发短信，有问题发邮件或来办公室。
好友少，往下一刷就刷到了导师的那条拉票朋友圈，叶清樾点进去，翻到了导师女儿的那幅画。
画得中规中矩，不出彩但也不算差劲。
叶清樾虽然不理解，但生活就是充满人情世故的，谁也不能幸免，除非归隐山林，杜绝一切人际关系。
投好票，退出页面，叶清樾看见了许虔发的那条朋友圈。
高校教师不至于不认识一个英语单词。
他把照片点开，放大。
每张都看了。
没给她点赞，把手机锁屏，去卫生间洗手，随后拐进书房练书法。
书房只开了盏台灯，在桌上照出圆形的光圈，叶清樾被纳入昏黄的灯光里。
在桌前铺上毛毡，摊开字帖，挑一张半熟宣，一对镇尺压住纸的两端，静坐读帖，准备就绪，方提笔落字，一字一字，不骄不躁。
他写的是《清静经》，全文三百九十一字，他最喜欢那句“人能常清静，天地悉皆归”。
却偏偏写不好这句。
-
许虔睡到十点多起床，慢悠悠地洗漱，吃饭，然后才出门。
这个点的京州，路况最舒服，路边的白蜡仍是浓郁的深绿，秋天已经蓄势待发，这片绿意也维持不了太久。
许虔不慌不忙地开着车，车里放着音乐。
从念书到工作，都是她追着时间跑，根本抓不住。现在辞职了，只做自己想做的，才发现时间悠悠，到处都是美景，是她以前错过太多了。
许虔在酒吧里忙到晚上八点才走。
店员都走光了，许虔把门窗锁好，店内一一检查，才从后门离开。
这个点的京州很热闹，哪怕到了深夜也是灯火通明。
想自由附近有几所高校，一到晚上，学生们就成群结队地出没，女孩们手挽手，男孩们勾肩搭背，都说说笑笑的，青春洋溢。
许虔在附近解决了晚饭，邻桌是几个大学生，话题一个换一个，滔滔不绝却不嫌累。
许虔多看了他们两眼，给他们送了一份小食拼盘。
车停得有点远，许虔喝着汽水，慢慢步行。
刚坐进车里，许虔的手机就响了。
是罗缦打来的。
许虔顿生躁意。
连着深呼吸几次，许虔按下接通键。
一声“妈”还唤出去，罗缦的声音夹在麻将碰撞声里噼里啪啦地砸过来，像夏日的骤雨，让人措不及防。
上次母女俩闹得难看，私下谁也不搭理谁，都带着气。
罗缦在等女儿先低头，等了好几天，见女儿始终不肯服软，于是借着节日的由头联系女儿想缓和关系。
“文文，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？妈妈祝你节日快乐！”原本温情的一番话被她说得干巴巴的。
“……节日？”许虔不明所以。
话音才落，许虔反应过来了，去看中控屏幕上的时间。
今天是教师节。
许虔在听筒里听到了罗缦有些起伏的呼吸声，她已经顾不得什么母女间的矛盾了，只想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，她还没准备好跟罗缦大吵一架。
她连忙赶在罗缦生疑前开口：“对，教师节，我今天忙得晕头转向的，刚闲下来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”
“你今天忙什么？”罗缦疑信参半，当老师的不记得今天是什么节日，那学生总会送祝福送贺卡吧。
“上午上课，下午出去听课，晚上还跟同事出去聚餐庆祝了，今天过节，有教资的能打折，吃完饭回家，把今天来不及批改的学生作业改了。”许虔此地无银三百两，“真的很忙。”
罗缦还是不太相信，“今天有没有收到学生礼物？”
“哪有礼物？”许虔捏着手指，“老师不能收礼，就收了几张学生的贺卡。”
“那发我看看。”罗缦用肩膀夹住手机，腾出手，往牌桌上甩出一张牌，“快点发给我。先挂了，我这在跟人打麻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许虔挂了电话，用力吐了一口浊气。
烦。
许虔给曹乐程打去电话。
曹乐程听完，在电话里笑个不停。
“你也太好笑了。”曹乐程想帮，只怕有心无力，“我教的高中生，你教的小学生，一个用水笔，一个用铅笔，而且字体一看就能看出来。”
许虔顾不了这么多，“你先发给我看看吧。”
“行。”曹乐程那边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，“我挑几个字写得丑的给你。”
曹乐程很快发来照片，还贴心地利用角度挡去了贺卡上的称谓。
许虔道过谢，点开照片一看，用不了。
这高中生的字写得再丑，跟小学生写的字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小学生写的字笔画直、大小不均、结构散，整体显得很笨拙。
曹乐程发来消息，问她能用吗。
许虔实话实说。
曹乐程给她出了一招：「你以前收到的学生贺卡还在不在？去年收到的贺卡也是贺卡。」
许虔觉得这招可以。
罗缦没等到许虔发来的照片，发了两条60秒语音催促。
许虔也回复语音，说贺卡都放办公室了，明天拍给她看。
离职的时候，许虔把学生送给她的贺卡和手工都带回了家，买了专门的收纳箱妥善保管。
人生漫长如海，四年教师生涯不过是掷入汪洋大海里的一枚小石子，但再小的石子，也会掀起涟漪。
当老师的这四年，当然有不称心的时候，这是所有工作都无可避免的，但每次孩子们双手交叠坐在位子上，乖巧地喊她“许老师”，她也同样会在那个瞬间感受到幸福。
一群叽叽喳喳的小不点。
她穿了新裙子，他们就围着她，大声地说“许老师好漂亮”，她被粉笔灰迷了眼睛，小不点们七嘴八舌地给她出主意……
许虔不自觉地弯了嘴角。
能跟这么一群小不点共同度过一段时光，是她的荣幸。
许虔把贺卡摆在地板上，用镜头记录下这群孩子珍贵的心意。
手机里弹出消息，是曾经的学生家长。
是一条语音。
许虔讨厌听语音，一看到长长的语音条，就觉得手软脚也软。
她还是点开了。
小女孩软乎乎的声音飘出来。
“许老师，我是米锦晗，我给你写了贺卡，想祝你教师节快乐。我以为你教别的年级了，我问庄老师，她说你不当老师了。我有点伤心，你怎么不当老师了，是不是我之前数学成绩不好，你生气啦？”
许虔同样回去语音，跟小朋友说话，声音不自觉地放柔：“没有生锦晗的气，许老师只是有新的职业规划，不要多想，老师很喜欢你。”
小女孩听完语音，很快又发来语音，止不住的雀跃：“好耶！那我祝许老师……呃，妈妈怎么说来着？”
家长在旁边小声提醒：“前程似锦。”
小女孩大声复读：“前程似锦！”
“那我祝锦晗成长快乐。”
“谢谢许老师，我先去睡觉啦！”
小朋友睡着后，家长发来贺卡照片。
米锦晗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堪入目。
小朋友的一片心意，她不能不收，麻烦家长放在学校门卫处，她第二天顺路去拿。
跟家长聊完，许虔存下那张贺卡照片，发了朋友圈。
高强度上网冲浪的汤莹第一个给她点赞和评论。
汤莹：「嘚瑟！知道你辞职了还有学生惦记你。」
许虔回她一个呲牙笑的表情。
正跟汤莹插科打诨，一个灰色头像冒了出来。
叶清樾：「许老师，节日快乐。」
许虔盯着这短短的一行字看了半天，回复：「叶老师，同乐。」
他没再回复了。
许虔松了口气。
如果要跟“老年人”聊天，那她宁愿跟家长探讨学生的成绩。
-
许虔第二天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她前一晚定了八点的闹钟，提醒自己记得给罗缦发照片。
许虔发完照片，倒头又睡了。
再醒来，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。
许虔的厨艺水平仅限于能吃，饿不死自己。
她目前没有精进自己厨艺的打算，但对食物有所要求，于是选择外卖。
点个外卖，再去洗漱，这样节省时间。
许虔一边揉着眼睛，一边解锁手机，心头一震。
她没看清图片，把米锦晗妈妈发来的贺卡照片也一并发了出去。
罗缦问她为什么这个米锦晗给她写了两张贺卡。
许虔急中生智：「她很喜欢我，所以给我写了两张。」
罗缦过了一会才回：「你现在才看手机？」
许虔继续编：「上午去听了公开课。」
罗缦不再纠结这个问题：「吃饭了吗？」
许虔瞥了眼时间：「马上去吃。」
罗缦：「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？」
许虔：“……”
她怎么知道？
许虔当没看见，切换软件，给自己点了外卖。
罗缦没等到她的回复，马上发来新消息：「怎么不说话？」
许虔已经无所谓了，大不了毁灭，第三次大战就第三次大战吧，总好过她每天编故事搪塞罗缦。
撒谎是件很累的事情。
她说：「不想回复。」
罗缦果不其然生气了，噼里啪啦发来语音，指责她当孩子的怎么能这样跟妈妈说话，讲述自己十月怀胎的辛苦，早知道许虔这样，她当初宁愿不生。
许虔不哄她，回了她两个字——「好的。」
随后将罗缦设为消息免打扰。
退出对话框，许虔看见米锦晗妈妈早上发来消息，说贺卡放在门卫处了。
许虔回复完家长，便丢开手机去洗漱了。
吃过午饭，许虔先去了一趟学校。
门卫大叔看见她，笑眯眯地递来一颗人参果，“许老师，好久不见了，我听其他老师说你辞职了？”
“是辞职了。”许虔笑着把人参果推了回去，“叔，你吃。”
“食堂发的，我不爱吃这个。”门卫大叔又把人参果推了过来，“来拿贺卡的？”
许虔只好收下，“谢谢叔。”
门卫大叔从抽屉里取出贺卡，“是这个不？早上一小女孩放这的，说许老师回来拿，原来是给你啊。她也没说哪个许老师，我还以为是教英语的那个许老师呢，想说你直接给她不就完了，还要放我这吗？”
许虔看了眼落款，是米锦晗那张，“谢谢叔，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门卫大叔摆摆手，“有空常回来看看啊！”
“欸！”
“许虔？”
许虔闻声转头，看见一位体态丰腴的阿姨眉眼含笑地看着她，“吴阿姨？”
吴阿姨是罗缦的牌友，许虔有几次去接罗缦，两人打过照面。
“还真是你啊！”吴阿姨看向许虔背后的校门，脸上带着惊喜，“你妈妈说你是小学老师，你是这个学校的？”
许虔要笑不笑的，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
她心想——完蛋的这天竟然来得这么早，她还没做好准备。
吴阿姨手里提着学科袋，“我孙女在这上一年级，昨晚我们大人忘了给她检查书包了，中午老师打电话来，说数学书和作业本没带，这不我牌都不打了，着急忙慌地送来了。要不你帮我送进去……”
许虔打断：“吴阿姨，你自己送进去吧，我现在有事，得先走了。”
“哦哦——那你路上小心啊。”
许虔给汤莹打了通电话，商量对策。
两个人聊来聊去，没半句有用的。
汤莹想到一件事：“你是不是得跟你老公……马上就要离了的老公通个气啊，万一你妈你爸从他那下手呢，我觉得他俩还真能干这事。”
许虔觉得有道理。
她给叶清樾打了电话。
他刚吃完饭，从操场散步回办公室，看见来电显示是许虔，便握着手机去走廊尽头接电话。
叶清樾的开场白跟他这个人一样无趣：“许虔，你好。”
许虔沉默两秒，学他：“叶清樾，你好。”
“请问有什么事吗？”叶清樾问，“是离婚协议的事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许虔觉得他们的对话终于有活人气息了，“就是，如果我妈跟我爸给你打电话，你别接，或者你随便说两句，说你很忙之类的，把电话挂了就行。”
“好的。”
许虔欣赏叶清樾这一点，有分寸，不该问的不会多问，回答干脆利落。
“如果她给你打电话了，麻烦你通知我。”许虔再次嘱咐，“别跟她聊电话，有什么事我来处理，你不用管。”
叶清樾的回答不变：“好的。”
“那就……这样。”许虔卷着衣服下摆，留下两道皱巴巴的痕迹，“谢谢你叶老师，我就不打扰你了。”
“许虔——”他喊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