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洞里的日子，比慕星辞预想的要长。
他原本以为待几天就走。但腿上的血泡破了又结，结了又破，反反复复好多天，走路还是一瘸一拐。他索性不走了。反正出了荒山也不知道该往哪去。他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。
每天天亮，他从树洞里爬出来，到溪边喝水。然后回到树洞前的空地上，握着那截断剑柄，一遍一遍地劈。
劈的动作很单调。就是举起来，劈下去。再举起来，再劈下去。没有招式，没有章法，甚至连方向都是歪的。他不记得青阳剑法的任何一式——那些剑招他从前练了五年，天天练，可此刻脑子里空白一片，想不起任何完整的动作。只有些零星的碎片：手腕要沉，肘要悬，腰要拧。再多的就没有了。
但他记得父亲的样子。
慕长风站在后院里的样子。天还没亮，灰白的晨雾里，他一个人对着木桩，一剑，一剑，又一剑。动作干净利落，不紧不慢，像在写一封永远写不完的信。那时候慕星辞还小，坐在廊下看，看着看着就困了。等他醒来时，父亲还在练，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，一点没变。
现在他站在溪边的空地上，想着父亲的样子，手里的断剑柄劈出去。
歪了。
他收回来，再劈。
歪了。
他再收回来，再劈。
一直劈到中午。太阳升到头顶，晒得头皮发烫。他停下手，去溪边灌了几口水。水是凉的，灌进胃里，空荡荡的胃一阵抽搐。他蹲在溪边，等那阵疼过去。
他已经好些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。树洞附近能采到的野果都被他摘光了，剩下的都是青的，又小又涩，嚼烂了也咽不下去。他试着挖过野薯，刨了半天，指甲缝里全是泥，挖出来的东西只有拇指那么大，生的，咬一口满嘴土腥味。
他饿。饿得胃里烧得慌，饿得眼前有时候会发黑。但他还能撑。
晚上回到树洞里，他把三截断剑搂在怀里，蜷着身子。山风从树洞裂口灌进来，冷得他牙齿打颤。他把烧焦的衣袖扯下来裹住脚，把自己缩成一团。闭上眼，母亲的脸浮上来。她坐在厨房的灶台前，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，手里捏着一截藕，抬头朝他笑。
他睁开眼。树洞外面只有风。
第十天的时候，他又病倒了。
那天早上他从树洞里爬出来，站起来的瞬间天旋地转，眼前一黑，整个人栽在溪边的碎石上。他趴在那里，浑身发烫，骨头缝里都是冷的。他想爬起来，手臂撑到一半就塌了。脸埋进碎石里，硌得生疼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溪边趴了多久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又往西边偏。他的意识时断时续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，恍惚中听见母亲的声音。很轻，很模糊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她在喊他吃饭。他闻到桂花藕的甜味。
他睁开眼。溪水从他脸边流过，冰凉的，打湿了半张脸。他趴在原地，没有力气动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他想，也许就这样了吧。死在这里，也挺好。不用再走了，不用再挨饿了，不用再一个人了。
他闭上眼。
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很淡，很怪，像是柴火烧焦了的味道。他勉强睁开眼，朝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去。溪对岸的树丛后面，有一缕极细的白烟升起来。断断续续的，但确实是烟。
有人。
慕星辞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。他撑着地面，一点一点爬起来。膝盖在抖，手臂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。他扶着溪边的石头，一步一步趟过浅水。水不深，只到小腿，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爬上岸，朝白烟的方向走。
走了大约百步，树丛后面有一片不大的空地。空地中央生着一堆火，火上架着一只破陶罐。陶罐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，闻起来有股草药的苦味。火堆旁边坐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很瘦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，头发花白，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。他正拿着一根树枝拨火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一双浑浊的小眼睛，在慕星辞身上扫了一圈。
慕星辞站在空地边上，浑身发抖。他想开口，但嘴唇干裂得张不开。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
老头看了他一会儿。没说话。低头继续拨火。
慕星辞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老头不看他，也不赶他走。陶罐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地煮着，苦味混着柴烟飘过来。慕星辞的肚子叫了一声。很响。
老头拨火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从火堆旁摸出一只缺了口的碗，用树枝从陶罐里拨了些东西出来，搁在地上，朝慕星辞的方向推了推。
慕星辞没动。他看着那碗东西，又看了看老头。
老头没理他。低头继续拨火。
慕星辞慢慢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端起碗。碗里是几块煮烂了的野菜和野薯，混着一层浑汤。他端着碗的手在抖，汤洒出来一些。他低头喝了一口。很烫，苦得发涩。但他没有停。一口接一口地喝，喉咙烫得发疼，他也没停。
碗见了底。他把碗放回地上，朝老头看了一眼。
老头拨着火的树枝停了停，又推过来一块烤过的野薯。焦黑的皮，掰开里面是黄的。慕星辞接过去，咬了一口。比生的好吃。他几口吃完，连皮都没剩。
老头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又哑又慢。“从哪来的？”
慕星辞沉默了一下。“青阳城。”
“青阳城？”老头歪了歪头，“那个方向。怎么走到这荒山里来了？”
慕星辞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空了的碗，指节泛白。
老头看了他一会儿，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三截用布条捆着的断剑上。停了停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慕星辞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，把火堆旁的几只旧布袋收了收，往旁边的树丛里走。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天要黑了。不走就找个地方待着。别挡道。”
他钻进树丛，不见了。
慕星辞在火堆旁边蹲了一会儿。火慢慢暗下去。他站起来，朝老头消失的方向看了看，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来的方向。溪对岸的树洞很远，天黑之前他走不回去。
他就在火堆旁边坐下了。
火灭了。月亮升起来。他靠在旁边一棵树上，把三截断剑搂在怀里。夜风从树林间穿过，呜呜地响。
他以为会睡不着。但眼皮合上之后，很快就沉下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时，火堆旁边多了一只破碗，碗里搁着两块烤野薯。老头不在。慕星辞端起碗，把野薯吃了。然后他回到溪边，洗了把脸，握着断剑柄开始练。
劈。歪了。再劈。
练到中午，他回到火堆旁。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，坐在火堆边，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草根树皮。他低头摆弄着那些东西，没看慕星辞。
慕星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碗放回老头旁边。
“我去溪边打水。”
老头的手停了一下。没抬头，但嘴角动了动。
慕星辞拿着碗去溪边，打了水回来，搁在老头手边。然后他又回去练剑。劈。歪了。再劈。一遍一遍。
老头一直没理他。但火堆没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