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星港的逐出令
主引擎的警报停下时，星港控制厅里还飘着焦糊味。
江烬从检修井里爬出来，袖口沾满冷却液，左手指节被金属边缘划开一道口子。他没去看伤，只抬头看了一眼主屏。
“引擎温度回落。”
“推力曲线恢复百分之八十七。”
“港区封锁解除。”
控制厅先是安静了一秒，接着有人扑到操作台前，手指发抖地调取数据。停在泊位上的三艘货运舰重新亮起导航灯，隔离窗外，拖船开始缓慢牵引失去动力的客舰离开危险区。
十分钟前，主引擎的燃料循环阀被卡死，备用系统也被人提前锁掉。星港总控给出的结论是：需要等待上层工程组到场，预计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，足够让六个泊位连锁熔断。
江烬没等他们批准，直接拆开了军用级隔离盒，把一根废弃的导轨拆成临时旁路，又用自己工具箱里的旧型接口骗过了安全协议。
现在引擎救回来了。
站在总控台边的工程主管罗勤摘下眼镜，镜腿上有一道胶补过的裂缝。他盯着江烬脚边那只磨掉漆的工具箱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先说感谢。
“谁准你动军用遗产接口的？”
江烬弯腰，把掉在地上的绝缘钳捡起来。钳口有个崩口，是他上个月自己磨出来的。
“再晚两分钟，三号反应仓会烧穿。”
“我问的是权限。”
“权限在你们手里，命在引擎里。”
罗勤脸色沉下去，旁边几名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。有人想说话，最后低头把操作记录切到了加密页。
控制厅的门在这时打开。
几名穿灰黑制服的审判局执勤官走进来，鞋底踩过地上的冷却液，留下浅浅的水印。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没有戴头盔，短发压在耳后，肩章干净得没有一丝灰。
洛知微抬起终端，声音平稳。
“江烬，身份编号C-4172，下层维修师。你涉嫌非法接触管制军用遗产、篡改星港主控协议、危及公共航道安全。请接受调查。”
江烬把绝缘钳放回箱里。
“你们来得比抢修队快。”
洛知微没有接这句话。她的视线扫过控制台，又落到检修井边被拆开的隔离盒上。盒盖内侧有一串被高温烤花的编码，普通人看不出问题，她却停了半秒。
“主控协议是谁锁的？”
罗勤立刻回答：“系统故障。”
“故障日志呢？”
“损毁了。”
洛知微看向他，眼神没什么温度：“主引擎记录有三重镜像，损毁的是哪一层？”
罗勤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江烬站着没动，义肢的金属腕节垂在身侧。那是曜川财阀当年给他换上的，型号老旧，表面有几道他自己补的焊痕。洛知微看了一眼，没问。
控制厅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裴曜从门口走进来，浅灰色长外套搭在臂弯，袖口没有沾到半点星港灰。他身后跟着两名财阀安保，还有白璃。白璃抱着一块薄型数据板，银白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没有什么起伏，左耳后贴着一枚极小的神经接口。
她走进来时，先看了眼江烬工具箱上的旧锁扣。
那锁扣是江岳舰队的制式零件。
她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停了一下。
裴曜没有先看江烬，而是走到总控台前，查看引擎曲线。罗勤赶紧挺直背，额头上还挂着汗。
“辛苦了。”裴曜说。
罗勤脸色一松，正要开口，裴曜已经继续道：“曜川工程组将接管后续检修。本次抢修记录，归入星港联合应急项目，由总控组统一申报。”
一句话，江烬拼命抢回来的功劳，落到了总控组头上。
控制厅里没人出声。
一个年轻技术员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板，抬头看江烬，随即又别过脸去。他的工牌边角卷起，胸前还沾着没擦掉的咖啡渍。
江烬合上工具箱。
“你特意来一趟，就为了给他们发奖？”
裴曜这才转过身，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。
“我是来保你。”
他说话时，白璃将数据板递给洛知微。洛知微接过，屏幕上是一段放大的检修录像，画面里江烬拆开隔离盒，手腕义肢靠近接口的一瞬，里面闪过一道极短的蓝光。
那不是普通维修授权。
洛知微抬眼：“江烬，解释一下。”
“旧设备漏电。”
白璃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不是漏电。是身份识别反应。”
她说完便不再看江烬，像是只负责念一条账目。
裴曜走近两步，停在检修井旁边。地面有一道拖拽留下的黑痕，他鞋尖避开了那片污迹。
“江烬，你父亲留下的东西，不该出现在星港。”他说，“把舰队密钥交出来，我可以让审判局撤销指控，保留你的公民身份。你仍然能留在天空城，继续做维修师，甚至回到上层工程院。”
江烬看着他。
少年训练营的金属操场、夜间考核的警报灯、裴曜递来的那瓶水，画面从脑子里闪过。那时裴曜坐在围栏上，说江烬的推演模型比教官更快。
后来，江岳被定为叛徒，江烬被带进曜川宅邸。裴曜站在长廊尽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留下来，你还有路走。”
现在也是这句话，只是条件换了。
“我没有密钥。”江烬说。
裴曜脸上的笑没变。
“你可以骗别人，不必骗我。江叔叔当年失踪前，最后一次登陆记录在你的义肢维护系统里。那套接口是曜川给你的，我查过。”
江烬的手指扣住工具箱提手，关节发白。
洛知微忽然问：“裴先生，审判局尚未完成证据核验。你为什么确定他持有舰队密钥？”
裴曜侧过头，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她。
“调查官，你办案一向谨慎，这很好。但军用遗产流入下层，已经造成星港事故。天空城承担不起第二次风险。”
“事故是不是由江烬造成，还没有结论。”
“那就请你给出结论。”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操作台，台面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营养液，杯口干了一圈白痕。
洛知微没有立刻签字。
罗勤忽然往前一步，调出一份记录：“我可以证明，江烬未经授权接入主引擎，而且他的义肢上传过异常加密信号。港区安保系统差点被他烧掉。”
江烬看向他：“备用系统是你锁的。”
罗勤脸色变了：“你胡说什么？”
“二级阀门的手动锁需要主管生物验证。你左手刚碰过控制台，指纹残留还在。”
“那是抢修需要！”
“你不是来抢修的。”江烬说，“你是来等引擎烧掉，再把事故算到下层维修工头上。”
控制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。
罗勤扑向操作台，想删掉记录。洛知微身边的执勤官先一步按住他，终端弹出验证日志，红色标记清清楚楚挂在最上方。
洛知微的眉头皱得很紧。
这是栽赃。
可她翻到下一页，那里已经多出一份来自曜川安全委员会的紧急裁定：江烬涉及一级军用机密，审判局可先行执行隔离流放，后续复审。
签发权限完整，印鉴无误。
她抬头时，裴曜站在原地，手里仍拿着那件外套，神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洛调查官。”他说，“星港还有上万人等着恢复秩序。”
洛知微看着屏幕，沉默了几秒。
她不喜欢这种先有结论再补证据的案子，但紧急裁定压在程序之上。她若拒绝，案件会被转交更高层，江烬甚至未必能活着等到复审。
至少流放，仍有登记记录。
她在终端上按下确认。
“执行流放令。”她说，“目的地，垃圾环。”
执勤官上前扣住江烬双手，磁性束缚器锁在他的腕部义肢上。工具箱被人踢到一边，箱盖撞开，里面几枚螺丝滚到墙角，一颗停在洛知微靴边。
江烬低头看了一眼束缚器。
裴曜靠近他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会想明白的。垃圾环没有空气配额，没有医疗权，也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叛徒的儿子。”
江烬抬起眼：“你最好记得。”
裴曜看着他，片刻后退开。
白璃站在门边，数据板上的光映在她脸上。江烬被带走时，她忽然说：“你的义肢维护记录，昨天被人访问过。”
江烬脚步顿住。
白璃却已经低头，像那句话从未说出口。
运输舱离港时，天空城的灯从舷窗外一层层退远。江烬坐在固定椅上，双腕被锁在金属环里，对面坐着两名押运员。左边那个年纪不大，裤脚沾着星港泥点，正低头刷终端，屏幕里是曜川新闻频道。
“星港危机顺利解除，曜川财阀继承人裴曜亲临现场——”
江烬闭上眼。
束缚器的型号是旧款，防暴性能强，但检修口在底部。押运员以为他双手被锁，没法动作，没注意到他义肢小指的第二节外壳被缓慢顶开。
里面藏着一截薄得像鱼刺的导线。
那是他刚才从绝缘钳里拆下来的。
运输舱穿过垃圾环外缘，窗外开始出现废弃卫星、断裂货舱和生锈的金属板。它们在轨道上缓慢漂浮，有一块广告牌只剩半张脸，嘴角还挂着褪色的笑。
江烬用义肢指尖勾住束缚器检修口，把导线送进去。
第一层锁被短接。
第二层弹簧卡住了。
押运员抬头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江烬手腕一翻，束缚器发出一阵急促提示，舱内灯光灭了半秒。那半秒里，他从义肢掌心弹出一枚残缺的银色芯片，按进腕部接口。
芯片边缘有烧蚀痕迹，中央刻着一个几乎磨平的编号：BD-07。
这是江岳留下的半枚密钥。
运输舱猛地偏转。
驾驶舱传来骂声，外部牵引系统失灵，舷窗外一块报废反应板擦着舱体掠过去。两名押运员扑向固定架，警报重新亮起，红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。
江烬的义肢却亮了一下。
不是系统报警。
一道老旧的舰队通讯界面从他腕部投出来，画面满是雪点。那是几十年前的军用格式，信号源标注在近地轨道外侧，一个早该被清空的废弃区。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北斗舰群呼叫：江岳总工程师，请确认接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