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:垃圾环的半枚钥匙
江烬醒来时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运输舱的半边舱门埋在废料里,外面挂着一串断裂的缆线。垃圾环没有天空,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废弃轨道板,缝隙里漏下几道灰白的光。远处有人在争吵,声音越来越近。
“水箱见底了!”
“配给码刷不出来,净水站已经停了两个小时!”
“让武装队把仓门打开,里面肯定还有存水!”
江烬撑着舱壁坐起,左腕的义肢仍扣着半截流放锁,外壳被撞出一道裂纹。那枚嵌进腕骨接口的残缺密钥还在,藏得很深,只露出一点暗银色边角。
他刚准备起身,一只沾着泥点的军靴停在他面前。
“别动。”
说话的人身材高大,旧式陆战甲拆得只剩护胸和左肩,右臂缠着一圈发黑的止血带。他手里提着江烬那只工具箱,箱角有一道新撞出来的凹痕。
“东西放下。”江烬说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句话。
“我是贺铸。这里的规矩,进了垃圾环,先看你能不能活,再看你是谁。”
江烬站起来,膝盖有些发麻。他扫过四周,运输舱坠在一片流民聚居区外,几十顶拼接棚屋挤在废弃舱板下方。棚屋门口排着人,几只塑料水桶横七竖八倒在地上,桶底只剩一层浑水。
不远处,一台三层楼高的净水机已经停了。外壳上刷着褪色的编号,进水管被胶布缠过三次,地面有水痕,但出水口一滴水都没有。
两个年轻人正堵在控制台前,其中一个拿着撬棍,眼睛发红。
“贺队,不能再等了。把配给箱砸开,谁抢到算谁的。”
“砸开之后呢?”贺铸把工具箱放到脚边,手压住箱盖,“过滤芯只剩两组,配给记录全乱,今晚谁守水箱,谁就得先挨刀。”
那人咬着牙,撬棍没有放下。
人群里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低声说:“小满从早上就没喝水。”
孩子靠在她肩上,嘴唇干得起皮,鞋带断了一根,脚上套着不合脚的旧靴。
贺铸脸色很沉,转头看向江烬。
“听说你在星港修过主引擎。”
“听说?”
“运输舱掉下来前,天上全是你的通缉广播。”贺铸说,“说你非法接触军用遗产,窃取舰队机密,还挺值钱。”
江烬看着净水机:“这台谁修过?”
“昨晚停的,拆了三遍。”贺铸指了指控制台,“线路没烧,泵也能转,就是不出水。”
“工具箱给我。”
“先说能不能修。”
“能。”
贺铸没松手:“三小时。修好,废料仓随你进。修不好,工具箱留下,你去外环捡铁皮。”
江烬抬眼:“我修的是你们的水,不是给你试手艺。”
“这里没人养闲人。”贺铸站着没动,侧脸有一道旧伤,像是被热刃划过,“你也别拿星港那套跟我讲条件。水断了,今晚这片棚屋会死人。”
江烬沉默了两秒,朝净水机走过去。
“箱子。”
贺铸把工具箱踢到他脚边。
江烬蹲下开锁,箱盖弹起,里面的钳子、线束和微型焊笔都被翻过,摆放顺序乱了。他捏起那把绝缘钳,钳口的崩角还在,才低头拆开控制台。
后面有人冷笑:“他连检测仪都没有,装什么。”
江烬没回头。他拔下主控板,指腹擦过接口,接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蓝色灼痕。不是短路,也不是老化,是远程权限锁死后,备用供电强行反冲留下的痕迹。
净水机的机械部分没坏。
坏的是人给它定下的规矩。
“谁负责配给后台?”江烬问。
贺铸皱眉:“以前是上城自动结算。垃圾环的水、氧气、燃料都走信用配给。每周会有一次补充权限。”
“上次刷新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零点。”
“谁的信用等级被降了?”
人群里安静下来。
一个瘦削男人从人后挤出来,袖口沾着机油,手腕上套着一枚廉价的身份环。他没看江烬,只盯着地面。
“矿筛区那边……昨天有人把配给节点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?”贺铸问。
男人没说。
贺铸往前一步,旁边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位置。控制台上放着一个缺口的金属杯,杯口有干掉的水痕,没人碰它。
“陆平。”贺铸声音压低,“你负责节点巡检。”
陆平抬头,脸色很白:“我没卖。我只是把临时维护码给了外环商队,他们说能换两箱滤芯。我女儿在病舱,医生要信用点,我没办法。”
“商队给你的是什么码?”
“一个中继地址,能绕开天空城的配给审查……”
“你把这里的门,交给了别人。”贺铸说。
陆平手指发抖,想去抓控制台,江烬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,把他掌心翻过来。
掌心有一片新磨出的芯片粉末。
“不是商队。”江烬说,“他们拿你的维护码接入后台,又从这里发了锁定指令。净水机被列成‘高危流放物资’,配给权限冻结。”
贺铸盯着屏幕上跳出的红字,眉头一点点压下去。
“天空城还能管到这里?”
“能。”江烬拔出一根数据线,接进自己的腕部义肢,“只要垃圾环还挂在他们的信用网络上,他们想断什么就断什么。”
屏幕亮了一下,跳出一串加密验证。
江烬手指停在接口前。
绕开权限锁,需要用他的义肢核心做伪造认证。流放锁会因此烧毁,里面残留的运输记录也会一并消失。那是他日后证明被非法流放的一条线。
贺铸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江烬扯开义肢外壳,露出下面几根细细的导线。他将其中两根焊到主控板上,金属烧热,袖口又沾了一层灰。陆平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断水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江烬说,“去把所有备用水桶收走,按人头发。谁敢抢,先记名字。”
陆平愣住。
贺铸看了江烬一眼,随即转身吼道:“照做!老邱带人守水箱,矿筛区的人全部退后十米,谁再拿撬棍,今晚就去外环巡夜!”
那名拿撬棍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,却还是把东西扔到地上,带人往后退。贺铸没有追问陆平,也没替他开脱,只让两个武装队员把人带去病舱外等着。
江烬盯着不断滚动的权限条。
百分之三十二。
百分之五十一。
远程锁忽然反向写入,一串陌生指令沿着数据线冲进义肢。江烬眼神一沉,直接拔掉手臂上的一枚稳定片,插进控制台底层。
那枚稳定片是星港主引擎上拆下来的旧件,只能用一次。
控制台黑屏三秒。
净水机的进水阀重新打开,浑浊的回收水穿过过滤仓,出水口先吐出一股黑水,随后慢慢变清。
有人扑过去,把手伸到水下。
贺铸一脚把人踹开半步:“先检测!”
江烬拿试纸蘸了一下,等颜色稳定,才点头。
人群静了片刻,接着有人把水桶往前递。抱孩子的女人蹲在出水口旁,先接满半瓶,没急着喝,只用瓶盖一点点喂给孩子。
贺铸站在控制台边,低头看着江烬拆开的线路。
“军用旁路,三段错频,先骗识别,再截断回写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手法谁教你的?”
江烬把焊笔放回箱子:“旧维修教材。”
“旧教材不会教这个。”
贺铸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停了一下。那里有一道横着的划痕,和他护甲上的裂口差不多宽。
十几年前,一艘护卫舰的维修舱里,也有人用这种三段错频,把被锁死的逃生门打开。门外是火,门内是二十多个伤兵。那个戴着工程师臂章的男人一边骂他擅自改协议,一边把最后一个氧气瓶塞进他手里。
江岳。
贺铸别过脸,把那段画面压了下去。
“你修好了。”他说,“废料仓在东边,进去别碰标着蓝条的箱子。”
江烬合上工具箱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里面有我不想让人碰的东西。”
“那我更该看看。”
贺铸看着他,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腰侧取下一张旧磁卡,扔过去。
“仓门只开二十分钟。你拿走的东西,得让我知道用途。”
江烬接住磁卡,转身往东边走。
净水机恢复运转后,棚屋间多了水声。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洗手,水流沿着铁板缝隙往下淌,卷走了一点积灰。陆平坐在病舱门口,手里攥着身份环,没敢进去。
废料仓的门栓发松,江烬刷卡后推了两下才打开。
里面堆满了旧舰壳、报废推进器和拆得只剩骨架的通讯阵列。空气里有油污和霉味,一盏吊灯歪着,灯罩边缘落了厚灰。江烬沿着货架往里走,视线很快停在角落。
那是一块被切成三段的舰载阵列板。
外壳上有被磨掉的军徽,背面却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刻痕:北斗工程部,第七备用链路。
江烬蹲下,拿出腕部义肢里的残缺密钥。
两块金属靠近时,义肢接口亮了。
他把阵列板翻过来,拆下左侧烧毁的信号模组,又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细线,绕过断开的识别芯片。屏幕雪花闪了几下,随即浮出一行残缺文字。
【北斗舰群……待唤醒】
下方是一串坐标,只显示了前半段。
江烬的手停在屏幕前。
仓门外,贺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他看见那行字,脸上的旧伤绷得很紧。
屏幕又跳了一下。
【身份核验:江岳工程序列……等待接入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