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黑匣子接入直播
废料仓最里面那块舰载阵列亮起来时，外面刚好有人敲门。
不是贺铸的人。
敲击很轻，三下，停两秒，又是三下。废料仓的门栓本来就松，震得门边往下掉了一点锈屑。
江烬没去开门。
他半蹲在阵列前，义肢接口接着一根剥了皮的信号线，屏幕上的坐标已经不再闪烁。暗蓝色的星图停在近地轨道外侧，一串老式军用识别码沿着轨迹缓慢滚动。
北斗舰群。
待唤醒。
阵列右下角，多出一个未经授权的接入标记。
【黑匣子申请建立镜像通道。】
江烬抬手，把工具箱推到脚边。箱盖上还沾着净水机里刮下来的灰垢，角落那道凹痕在灯下发白。
门外有人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江维修师，你如果再不接，我就把你这个信号卖给三家悬赏频道。到时候他们会给你配个更难听的标题，比如——流放犯盗取遗产舰队，准备撞城。”
江烬接通了通讯，但没开门。
投影里先跳出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，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。画面一晃，露出苏槿的脸。她坐在一间狭窄的播控室里，背后堆满拆开的终端外壳，桌上有半杯冷掉的营养液，杯口留着一圈发白的水痕。
她换了张脸。
至少表面上换了。五官轮廓比江烬在星港通缉画面里见过的“黑匣子主持人”更普通，鼻梁还有一道浅浅的旧伤。可她说话的方式没变，像每个字都提前磨过一遍。
“你的信号不干净。”苏槿看了一眼旁边的数据屏，“北斗舰群的握手协议已经扫到天空城边缘网了。曜川那边现在大概在找源头，审判局也会动。你剩下的时间，不超过二十分钟。”
“你怎么截到的？”
“我靠这个吃饭。”苏槿抬了抬下巴，“倒是你，靠什么活到现在？江岳的儿子，曜川养出来的维修师，流放当天连上失踪舰队。你身上能卖的新闻很多。”
江烬没接她这句。
仓外又响起脚步声，贺铸推门进来。他左肩的旧甲片上沾着水汽，裤脚有一截泥点，显然刚从净水站回来。他先看屏幕上的苏槿，眉头压下来。
“黑匣子？”
“贺队长。”苏槿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两秒，“你当年从第七陆战团退役时，官方记录说你死在边境事故里。看来他们的档案，也不怎么值钱。”
贺铸站着没动。
江烬把信号线从义肢上拔下一半，阵列的亮度立刻暗下去。
“说条件。”
苏槿笑了笑。
“直播北斗舰群的原始影像，三十秒。我要舰体、军徽，还有人员档案页。作为交换，我帮你把信号送进全城民用端口，不走官方转播塔。”
“你要坐标。”
“我要证明舰队是真的。”她说，“没有坐标，曜川会说这是你剪的旧影像；有完整坐标，他们会立刻派船过去，把证据连人一起清掉。江烬，我不是来帮你翻案的，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又盖一次棺材板。”
她手指敲了敲桌面，声音隔着加密线路传过来。
“我哥坐的殖民船，五年前在外环失联。曜川给家属的说法是燃料泄漏，连一张事故现场图都没有。后来我从一份星港货单里挖到，那艘船最后装载的不是燃料，是军用休眠仓。”
“所以你想用北斗舰群，逼他们动。”江烬说。
“对。”苏槿答得很快，“他们越怕什么，我越想让所有人看见什么。”
贺铸往前一步，挡住半面屏幕。
“不能播。”
苏槿挑眉：“你怕什么，贺队长？”
“怕你拿一城人的命做收视率。”贺铸声音很沉，“垃圾环刚断过一次水，天空城断网之后，先断的是下层配给和医疗通道。你把火点起来，能负责灭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继续把人关在笼子里？”苏槿的语速也快了，“你们这些旧军人最喜欢说代价。可代价从来不是你们定的，是上面的人塞到普通人手里。我要的不是热闹，我要他们承认，江岳不是叛徒，北斗舰群不是传说。”
“承认以后呢？”贺铸盯着她，“舰队在哪，谁能开，谁会死，你知道吗？”
苏槿停了一下，没有马上回嘴。
播控室里有盏灯接触不良，照得她左侧脸一明一暗。她别过脸，把烟按在空杯里，没点燃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我来找江烬，不是找一段能剪的爆料。”
江烬重新看向北斗坐标。
阵列里存着的影像不完整，舰群外层静默，航迹已经被恒星尘埃擦得断断续续。只要曜川收到一点风声，接下来要么抢先回收，要么直接毁掉。苏槿说得没错，舆论不是武器本身，却能逼对手提前出牌。
而他要的，就是裴曜的反应。
“不给坐标。”江烬说。
苏槿抬眼。
“给你三十秒，影像我挑。坐标只保留相对方位，误差至少三百万公里。你把直播节点分散到民用终端，别让曜川一刀切掉。”
“你在教我做节目？”
“你要的是证据，我要的是人看见。各取所需。”
苏槿盯了他几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成交。但我有个附加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影像里必须有江岳的身份记录。”她把一枚数据芯片举到镜头前，“我从旧军部备份库里挖到一段认证链，你的半枚钥匙能补全它。你不露这个名字，直播只是一场舰队鬼故事。”
贺铸的手指压在桌角，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江岳的名字不能随便放出去。”
江烬看了他一眼。
贺铸没有解释，只把视线落在那串北斗编号上。旧甲片边缘有一道裂口，里面露出磨白的固定带。
“当年跟他出航的人，没几个活着。”他说，“名字一出来，死人会被再杀一遍。”
“那就让活着的人先说话。”江烬把义肢接口扣回阵列，“你要是认得这支舰群，就帮我确认军徽。”
贺铸站在原地，过了片刻才走近。
屏幕展开一段低清影像。镜头像是从某艘无人维护艇上拍的，远处舰体横在黑暗里，舰首编号大半剥落，几艘护卫舰仍维持着战术队形。最前方主舰的侧翼，有一道褪成灰白色的标识。
一枚断开的北斗环。
贺铸的呼吸顿住，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侧。那里挂着一枚旧金属牌，边缘已经磨圆。
“第九远航舰队。”他说，“旗舰，北斗一号。”
江烬调出人员档案页。
页面受损严重，名单只剩几个模糊的编号。最下方，一行红色权限标记还在。
【总工程师：江岳。】
【状态：叛舰失联。】
“错了。”贺铸盯着那两个字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条状态是后来加的。”
江烬没有问他怎么知道。
他把档案页截进直播缓存，删除了坐标区域，又在影像底层留下一个维修编码。六码之外，第七码被藏进一串无意义的温控参数里。
苏槿发现了，却没拆穿。
“你也留后手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也一样。”
苏槿靠回椅背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动。天空城的广告屏、私人终端、下层工坊的旧款电视、医疗站排队机的待机页面，一个个被她拉进临时网络。她没有接入主塔，而是借了三百多个早就废弃的民用节点。
“黑匣子准备上线。”她说，“三十秒后，曜川会想把我们都埋进数据灰里。贺队长，你最好让你的人离有线端口远一点，反制电流会烧设备。”
贺铸没有走。
他转身打开仓门，对外面守着的人说：“所有人离开仓道，净水站切手动控制。谁都别碰墙上的线。”
年轻人刚想问为什么，看到他的脸色，立刻闭了嘴。
倒计时开始。
十。
苏槿的画面切成黑底白字。
【黑匣子临时直播：失踪十五年的北斗舰群。】
九。
天空城上层，商业区的巨大广告幕本来在播放曜川的公益宣传。一个穿正装的女主持人刚举起手里的净化药剂，画面忽然裂开，替换成一片安静的星空。
八。
下层维修站里，有人停下焊枪。巡逻列车上，一名抱着孩子的女人抬起头。审判局资料室的终端同时跳出异常弹窗，值班员伸手去关，屏幕却自动放大。
七。
北斗一号从画面里缓慢掠过。
六。
褪色军徽占满全城屏幕。
五。
档案页展开。
【总工程师：江岳。】
四。
天空城短暂安静了一下。
三。
苏槿的声音从无数终端里传出来，清晰得没有半点杂音。
“曜川财阀公布的叛舰档案里，江岳失踪于十五年前。但北斗舰群仍在近地轨道外侧保持编队。请问，谁把一支活着的舰队，藏成了传说？”
二。
阵列猛地跳出红色警告。
【检测到高权限干预。】
一。
苏槿咬着牙切换备用节点：“他们切主网了。”
直播画面开始抖动，北斗舰群的影像被大片雪点覆盖。可就在断线前，江烬的义肢忽然一热，腕骨深处那半枚密钥自行亮起。
不是来自苏槿的频道。
不是天空城的网络。
北斗舰群向地面发来一条加密请求，格式古老，只有旧舰队内部人员才会使用。
【身份核验启动。】
【请求接入：江岳直属权限持有者。】
仓外的灯灭了。
只剩阵列屏幕照着地上的灰，还有江烬腕侧那一点暗银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