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：审判局的第七码
审判局的证物室没有窗，顶灯白得发冷。
洛知微站在全息台前，已经把那段三十秒直播倒放到第十九遍。
屏幕上，北斗舰群的残影从暗蓝星图里掠过，褪色军徽、沉睡舰体、江岳总工程师的身份记录，所有画面都被黑匣子的加密层切得支离破碎。技术员试过三种拆包程序，最后只恢复出一段噪点和一句重复的身份核验请求。
【请求确认：北斗工程权限，序列——】
后半句被强制切断。
“还是查不到源头？”洛知微问。
技术员揉了揉发红的眼睛，桌上那杯咖啡早凉了，杯口结着一圈浅褐色水痕。“黑匣子用了分布式跳板，最少经过六十七个民用端口。最后的发射方向在垃圾环，但不是固定坐标。对方一直在换节点。”
洛知微没接话，只把画面缩小到角落。
直播画面里有一块报废的舰载阵列，外壳残缺，接口处垂着几根裸露信号线。绝大多数人会盯着舰队影像，但她盯的是阵列下方一闪而过的维修界面。
一串蓝色编码只出现了零点七秒。
技术员看不出来，她却把它停住了。
“把这一帧单独拉出来，放大六倍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排断续字符。
E-17／R4／……／7
最末尾那个“7”像是被人为补上的，笔画与原始系统字体不同，边缘还有一圈微弱的手动输入痕迹。
技术员凑近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旧舰队工程部的故障分层码。”洛知微说，“E是能源舱，R是中继阵列，后面应该还有五段。正常维修码只有六段。”
“第七码？”
洛知微的手指停在台面上。
旧舰队在二十年前就被解编，公开资料里，工程分层码只有六层。第七码从未出现在任何民用教材和军部档案里，像是根本不存在。
可她在审判局的封存卷宗里见过一次。
那份卷宗编号是江岳叛舰案，附件十一，密级黑标。里面有一页被裁掉大半的维修日志，只留下角落的半句备注。
——若启用第七码，主控权限转入舰队总工程师直属密钥。
洛知微盯着那个数字，忽然开口：“调江烬的流放案卷，原始记录，不要审讯摘要。”
技术员迟疑了一下。
“洛调查官，这案子现在归特别处，局长刚刚——”
“原始记录。”
她声音不高，技术员却没再问，转身去开内库。
证物室外的走廊有人快步经过，鞋底沾着雨水和灰，在地面留下浅色脚印。天空城上层刚下过一次人工降雨，净化塔把水汽压得很低，审判局大楼里却闻不到半点潮气，连盆栽叶子都蒙着一层干灰。
三分钟后，江烬的流放记录被调出来。
洛知微坐下，逐页展开。
罪名很齐全：盗取舰队遗产权限、破坏星港调度、拒绝配合审讯、携带非法军用密钥。证人签名、监控截图、流放船编号，一样不少。按程序，这已经是一份可以直接归档的叛逃案。
她翻到星港维修区门禁记录时，动作慢了下来。
江烬进入维修区的时间是二十一点十七分。
定罪记录生成时间是二十一点零三分。
流放执行令的电子签章时间，二十一点零九分。
也就是说，在江烬进入星港维修区之前，审判局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定罪，甚至签发了流放令。
证物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技术员端着数据板回来，看到她停在那一页，脸色变了变。
“系统同步误差？”他试探着说，“旧港区的时钟经常漂——”
“审判局主链每四秒校准一次，误差不会超过零点三秒。”洛知微把两份记录并列投到空中，“这不是误差，是有人先写好了结论。”
技术员站着没动。
洛知微调出签章权限，最上面一层是特别处的加密授权，下面还有一枚她不该看到的标记。
曜川财阀，司法协作通道。
她抬手关闭投影，整个证物室暗了一瞬，只剩台面边缘那条蓝色指示灯还亮着。
“这件事，谁看过？”
“您、我，还有内库系统。”技术员咽了下，“系统日志会自动上传特别处。”
“删掉本地缓存，做一份普通格式的镜像。原始件锁回去。”
技术员没立刻照做：“洛调查官，您这是要——”
“继续办案。”
她拿起外套，袖口碰过桌角，沾了一点灰。
技术员看着那两条时间记录，终究压低声音：“您要是往上报，这案子会被转走。江烬的追捕权限已经升到红级，特别处只要一句话，就能把垃圾环整个划成隔离区。”
洛知微系好领口的扣子。
“所以不能现在报。”
她出了证物室，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门正好打开。
审判局特别处负责人韩崇站在门边，五十多岁，制服领章一丝不乱。他看了眼她手里的数据板，先把门合上，才开口。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
洛知微停下。
韩崇说：“局长要的不是调查报告，是结案报告。江烬直播泄露舰队机密，诱发全城网络波动，事实清楚。你去把人带回来，坐实他的叛逃罪。”
“如果证据链有缺口呢？”
“补齐。”韩崇看着她，“你是审判局最年轻的调查官，不是档案管理员。秩序不会等每个人把疑问想明白，等得越久，死的人越多。”
走廊顶灯映在他肩章上，边缘有几道细小划痕。
洛知微没有反驳，只问：“我要现场权限。”
“垃圾环？”
“直播信号最后落点在那里。江烬手里可能还有舰队密钥，远程抓捕容易毁掉证据。”
韩崇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像在估量这句话里有多少真话。
“给你一支行动组，四个人，明早前出发。权限只限抓捕，不准擅自接触垃圾环武装，不准向外部媒体泄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洛知微，别把同情当成证据。”
“我只认记录。”
“那就带一份能定罪的记录回来。”
韩崇转身回办公室，门锁合拢，走廊里只剩通风系统的低响。洛知微站了一会儿，打开个人终端，发出一份赴垃圾环的申请。
申请理由只有一行。
——追捕叛逃犯江烬，核验舰队密钥来源。
她刚按下确认，终端弹出一条私人会面通知。
发件人：裴曜。
地点在审判局顶层的空中连廊。
洛知微到的时候，裴曜正站在玻璃墙前看天空城下方的灯带。他没有穿财阀继承人常见的礼服，只穿了件深灰色常服，袖口收得很整齐，手边放着一只旧金属盒。连廊地面刚清洁过，边缘却还有一条没擦干净的水痕。
“洛调查官。”他回过身，笑得很温和，“我以为你会先向特别处提交异常报告。”
“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查。”裴曜把金属盒推到她面前，“江烬从前就很擅长在别人以为已经结束的地方，留下一道看似无关的工序。他父亲更擅长。”
洛知微没有碰盒子：“你来审判局，是为了替特别处施压？”
“我没有这个必要。你已经申请去垃圾环了。”
裴曜说得平静，像只是提起一条天气播报。
洛知微抬眼：“财阀能看到审判局的行动申请？”
“曜川不能看全部，但涉及北斗舰群的，可以。”裴曜靠着桌沿，指腹在盒盖上轻敲一下，“这座城能维持到今天，不是靠每个人都知道全部真相，而是靠有人愿意承担不知道的代价。”
“谁承担？”
“所有人。”他笑意淡了些，“包括垃圾环那些人。他们的氧气、药剂、升降梯，哪一样不是天空城在供给？江烬一旦唤醒舰群，先被卷进去的不是曜川，是底层。”
洛知微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裴曜把盒子打开。
里面没有武器，也没有芯片，只有一份纸质档案。纸张边缘已经泛黄，封口贴着旧军部的红色封签，标题清楚得刺眼。
《江岳叛舰事件全档》。
“电子档能修改，纸质原件不容易。”裴曜说，“这份档案里有江岳擅自改变航线、关闭护卫识别、引导殖民船进入敌对星域的完整记录。你如果真想找答案，可以看。”
洛知微翻开第一页。
一张模糊的舰桥监控照片压在记录上。画面里，江岳站在主控台前，身后有几名工程师，所有人都在看向同一块屏幕。照片下方标注：北斗舰群失联前七分钟。
第二页，是殖民船“远航九号”的伤亡名单。
她的手指停在一个被划掉的名字上。
苏岚。
黑匣子主持人苏槿的哥哥。
“你把这东西给我，是想让我相信江烬会重走他父亲的路？”洛知微问。
“我想让你知道，江岳不是一个被误解的英雄。”裴曜看向连廊外，“江烬也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流放犯。他拿到舰队，就会拿整座城做筹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销毁北斗舰群？”
裴曜没有马上回答。
玻璃墙外，一艘巡逻艇从高层航道掠过，尾焰映在他侧脸上，停了片刻又消失。
“因为有些东西，毁不掉。”他说，“只能握在手里。”
洛知微合上档案，金属盒的边角硌在掌心。
“这份原件我要带走。”
“当然。”裴曜往后退了半步，给她让开路，“只是提醒一句，别把同情当成证据。江烬最会让人觉得，他站在真相那边。”
洛知微走到门口时，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还有，垃圾环的货梯今晚会关闭。”
她回头。
裴曜仍站在玻璃墙前，神情没有变化。
“一级封锁很快就会启动。你最好比江烬先到。”
连廊的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，冷风从电梯井里灌出来，吹得那份旧档案翻开一角。纸页停在江岳的签名上，墨迹很深，旁边却多出一行后来补录的手写备注。
——第七码已启用，权限移交对象：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