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：封城令先一步抵达
垃圾环的天还没亮，升降货梯先停了。
江烬站在废料仓门口，抬头看着那根直通天空城底部的主货井。原本每隔十分钟就会亮一次的引导灯，全灭了，只剩井壁上几条断开的红色警示带。
腕表跳出天空城公共通告。
【一级封锁令生效。】
【所有下层升降通道关闭，未经授权人员不得离开垃圾环。】
【氧气、电力、药剂配给进入战时管制。】
最后一行字刚刷出来，聚居区方向就有人骂出了声。
远处的净化塔停了半座，排气口吐出一阵发白的雾。风从废弃舰壳之间穿过去，卷着细灰，落在江烬的袖口上。他抬手擦掉，指腹蹭出一道黑印。
通讯器响了。
贺铸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边走边说：“到三号配给站来。”
“氧气还有多少？”
“按新额度，四小时。”贺铸停了一下，“病区撑不到三小时。”
江烬没问封锁令是谁下的。他转身回废料仓，踢开门边松动的门栓，抓起工具箱和墙角那块老式供能模块。
供能模块外壳上还有半截旧舰队铭牌，蓝漆掉得差不多了，只剩“北斗”两个字能看清。
他本来准备用它启动废弃货梯，避开主通道，直接上到中层维修港。
现在走不了了。
三号配给站外挤满了人。
几台氧气罐被锁在铁栏后，配给员缩在窗口里，不断重复系统提示：“封锁期间，所有补给由天空城统一调度，请等待后续指令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配给卡拍在玻璃上，“我儿子昨晚就开始喘！”
窗口里的配给员没抬头。他桌上放着半杯营养液，杯口结着一圈干掉的白痕，终端显示的不是库存，而是一串无法更改的红色权限锁。
贺铸站在人群前面，肩上披着旧陆战队外骨骼的半截护板，鞋底沾着湿泥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武装人员，枪口都朝下，但没人敢靠近。
“主循环被掐了。”贺铸把一张拆开的线路图按在箱子上，“他们不止关了货梯，连废气回收也一起停了。想让垃圾环的人自己乱起来。”
江烬扫了一眼图纸。
货梯控制塔就在主井西侧，原本是给大型矿料箱供能的地方。它和聚居区的循环系统共用一组低压中继，只要把控制塔的备用能源接进去，至少能带动净化塔和氧泵。
但那台塔的外部接口，正对着井口监控。
“可以撑多久？”贺铸问。
“六小时。”
“六小时后呢？”
“看他们会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。”
贺铸盯着他，脸上的横疤被灰压得发白。“你原本能走。”
江烬扣上工具箱，“现在走，等于把门焊死。”
“那是你的路。”
“这里也有人替我守过路。”
贺铸站着没动。
十几年前，北斗舰队被定为叛舰那天，江岳最后一道公开指令曾在军网里停留过四秒。
优先撤离维修人员与平民。
江烬那年十六岁，隔着收容舱的金属门，听见外面有人喊父亲的名字，接着是枪械保险解除的声音。后来门被打开，带他走的人是曜川财阀。
再后来，父亲成了叛徒。
贺铸抬手，把线路图卷起来，塞进外骨骼侧袋。“我带人清塔。”
“别碰正门，西侧有检修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那是我改的。”
控制塔离聚居区不远，中间隔着一片报废货柜场。封城之后，巡逻无人机已经飞了下来，黑色机身在低空绕圈，不扫人，只扫通行权限。
苏槿的通讯插进来时，江烬正拆一扇锈死的检修门。
“你们那边的信号突然全黑了，我还以为你终于被抓去做节目嘉宾了。”
“有事说。”
苏槿那头传来键盘声，她显然不在原来的播控室，背景里有人搬东西，铁箱刮过地面。“封锁名单泄出来了，曜川安保部提前下到垃圾环，不归审判局管。名单不长，重点目标只有几个。”
江烬拧下最后一颗固定栓。
“念。”
苏槿安静了半秒，声音里那点惯常的轻慢没了。
“江烬，贺铸，黑匣子十二名外围成员。”
检修门往里倒下，砸起一层灰。
贺铸在旁边听得清楚，脸色沉下去：“她的人在哪？”
“分散在不同节点。”苏槿说，“他们不是要抓我，他们是在清掉所有能把直播重新送上天的人。”
“撤。”江烬说。
“我正在撤。”苏槿答得很快，“但有三个人在北七码头，他们不知道封城令提前——”
通讯里忽然断了一截，随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杂音。
江烬抬头：“苏槿？”
“没死。”苏槿重新接上，喘了口气，“我这边有个中继员被锁在旧冷库，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副本。我要救他。”
“你不能回去。”
“那名单上有我哥当年殖民船事故的签发人。”她说，“我找了七年，今天终于有人把名字送到我面前。江烬，你要我现在装没看见？”
江烬没接话。
控制塔上方，坏掉的雨棚垂着半片铁皮，边缘滴着昨夜积下的污水。下面一盏应急灯闪了两次，彻底熄灭。
“给我坐标。”他说。
苏槿顿了顿：“你不是正在救全垃圾环？”
“先把人藏好，名单发我一份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让他们找不到人。”
贺铸已经带人钻进检修井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江烬把通讯切到静音，踩着狭窄的维修梯往上爬。控制塔内部比外面更冷，墙面贴着二十年前的安全标语，字被油污盖掉一半。
主控柜被天空城远程锁死，里面的继电器却还在工作。
江烬拆开外壳，手指在几根线路间停了两秒。
“这是城建型号。”跟上来的贺铸副手低声说，“没有总权限，接不上。”
“接不上就换心脏。”
江烬把老式舰载供能模块放到地上，外壳磕在水泥面上，露出底下几道深划痕。他拆开模块后盖，将接口线一根根剥开，接到控制柜的备用电容上。
供能模块不兼容民用系统，强行并联会烧掉至少三分之一的线路。
但旧舰队的能源模块有独立稳压层。
那是江岳带人改出来的设计，目的不是省电，是为了在主舰断电时，保证逃生舱还能多运转半小时。
贺铸看着他手里的线，没有催。
“左边第三个阀，压住。”江烬说。
“这个？”
“再往下。”
贺铸的手很稳。他当年拿枪的手现在压着一枚快散架的阀门，指节上有旧伤，皮肤裂口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灰。
江烬把最后一根线插进接口，系统立刻弹出警告。
【检测到非法舰载供能单元。】
【是否执行临时覆盖？】
没有确认键。
他用螺丝刀撬开底部面板，直接短接了权限触点。
控制塔的灯一盏盏亮起。
先是顶层，接着是井壁两侧的引导灯，最后，远处净化塔重新吐出稳定的白色气流。聚居区里有人抬头，有人抱着氧气面罩坐在地上，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。
氧泵开始恢复转速。
配给站后方，那台停摆的药剂冷柜亮了绿灯。
“六小时。”江烬看着主控屏上跳动的倒计时，“别浪费。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杂乱的喊声。贺铸没回头，只对手下说：“病区优先，谁敢抢配给，打断他的腿。”
他话说得硬，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却被两个武装人员先带进了站里。配给员愣在窗口后，贺铸一拳砸开铁栏，把氧气罐递给她。
控制塔的监控也亮了。
江烬抬眼，看见红色摄像头正在缓慢转向他。它拍到了拆开的模块、裸露的线路，还有他义肢接口上那串手工刻下的旧舰队编号。
完整，清晰，没有遮挡。
贺铸骂了一句，伸手去拔线。
“别动。”江烬按住他，“现在断，循环系统会一起停。”
“他们会顺着这个找到你。”
“已经找到了。”
与此同时，审判局的运输艇穿过垃圾环外围的废料云，降在封锁入口外。
洛知微走下舷梯时，靴底踩进一片浅水，水面浮着油花。她没理会，抬头看向入口上方新亮起的货井编号。
安保部的人比她先到，黑色装甲排成两列，封锁牌已经挂上。
为首的安保官递来一份协查简报：“调查官，曜川安保正在执行一级清除权限，请审判局配合。”
洛知微接过终端，第一眼看的不是江烬。
名单最下面，十二个名字被标记为“舆情污染源”。其中有三个名字后面，出现了异常的红色删除线，像是有人刚刚改过抓捕优先级。
她抬起头：“谁给你们的清除权限？”
安保官没有立刻回答。
货井深处，循环系统恢复后的灯光正一层层往下亮。控制塔外侧，一组机械臂留下的改造痕迹被监控放大，传到她的终端上。
洛知微把画面定住。
那不是普通维修手法。
线路没有绕开权限锁，而是把整座控制塔当作一艘失去主能源的舰船，重新接了一次供能脊柱。接口的切口角度、保险阀的反向锁定、甚至那条多出来的手动回路，都和第七码的结构一致。
她站在入口前，没有立刻下令。
风从货井里往上吹，卷起她制服下摆。终端屏幕上，江烬的机械特征缓慢生成比对结果。
【目标确认。】
【位置：垃圾环西侧控制塔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