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在雕花拔步床上醒来的时候，鼻腔里还残留着现代ICU消毒水的味道。她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，却碰到满把冰凉滑腻的绸缎——墨绿色的被面，绣着银线缠枝莲，一根女人的长发缠在她食指上，乌黑油亮。
“宿主您好，欢迎来到《总裁的替身甜心》世界，我是攻略系统009。”
脑子里突然炸开的电子音让林晚照猛地坐起身。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，杏眼桃腮，唇不点而朱，眉心一粒胭脂痣。是原主的脸，年轻，鲜活，带着养尊处优的娇气。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属于林晚照的惊惶。
“身份信息载入中……您已绑定角色：林晚照，侯府嫡女，本书恶毒女配。当前进度：情节第12章。主线任务：攻略男主裴砚，获取其真心值100%。”
裴砚。这个名字带着潮湿的墨意浮上来。原主的记忆像被水泡发的纸，一层层晕开：当朝首辅裴砚，温润如玉，光风霁月，是书中所有少女的春闺梦里人。而原主林晚照，仗着侯府权势和太后姨母的宠爱，对他死缠烂打，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、毁容流放的下场。
“温馨提示：裴砚真心值当前为-50%，请宿主尽快行动。若真心值跌破-100%，宿主将被抹杀。”
林晚照深吸一口气，铜镜里的少女也跟着蹙起眉尖。她掀起锦被下床，绣鞋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窗外天色刚蒙蒙亮，值夜的丫鬟靠在门边打盹，听见动静忙揉着眼睛进来：“姑娘醒了？可要传膳？”
“不必。”林晚照按着太阳穴整理原主记忆，“昨日……我是不是又去给裴大人送羹汤了？”
丫鬟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：“姑娘忘了？您昨日在裴府门口等了两个时辰，裴大人下朝回来，只说了一句‘林姑娘请回’，连马车都没下。您回来哭了大半宿……”
林晚照闭了闭眼。原主还真是……执着得令人窒息。系统009在脑海里适时补充：“根据原著情节，今日裴砚会去城西慈幼局视察，宿主可制造偶遇机会。”
“不去。”林晚照干脆利落地说。
“什么？”系统009的电子音都拔高了，“宿主，您当前真心值-50%，再不行动很危险的！”
“他对我印象已经差到极点了，我再去纠缠只会更糟。”林晚照走到窗边推开棂窗，清晨的寒气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。院子里两株金桂开得正好，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，“我需要先……扭转一下人设。”
她花了整个上午梳理原主的记忆和当前局势。裴砚身为首辅，权倾朝野却孑然一身，明面上对谁都是温和有礼的模样。原主仗着家世纠缠他，被拒绝过无数次仍不死心，满京城都知道侯府大小姐痴恋裴首辅的笑话。而真正让原主在原著中成为众矢之的的，是她日后对裴砚未婚妻宋清漪的多次陷害——虽然那未婚妻也是裴砚用来掩人耳目的棋子。
“系统，”林晚照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，“裴砚的真心值怎么计算？”
“基于他对宿主的好感、信任、亲密程度综合评估。当前数值：-50%。”
“那宋清漪呢？他对她的真心值是多少？”
系统沉默了几秒：“权限不足，无法查询其他角色数据。但根据原著，裴砚对宋清漪的真心值稳定在30%左右。”
林晚照用狼毫笔尾轻轻敲着桌面。30%，维持未婚妻体面所需的基础数值。那裴砚真心值的上限到底在哪？一个对谁都能维持表面温和的人，最深处的情绪会是什么模样？
午后她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，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秋纹出门。秋纹是原主从侯府带来的家生子，忠心耿耿，就是胆子小，一路上战战兢兢：“姑娘，咱们真不去慈幼局？万一裴大人在那儿……”
“他不在那儿。”林晚照掀起马车帘子看街景。系统说裴砚上午确实去了慈幼局，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，去了城东的听竹轩——一间开在竹林深处的茶舍，原主记忆里从未有过这个地方。书中对裴砚私下的行踪着墨不多，这大概是个情节之外的空白点。
听竹轩藏在一条窄巷尽头，竹篱茅舍，门前种着几丛修竹，风过时飒飒作响。林晚照让秋纹在巷口等着，自己提着裙摆走进去。竹帘半卷，里面一个人也没有，只有茶炉上坐着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客人来了？”后堂传来脚步声，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掀帘出来，看见林晚照微微一愣，“这位姑娘……可是走错了？”
“没走错。”林晚照在竹椅上坐下，“听说这里的茶好，来尝尝。”
掌柜的打量她两眼，没再多问，转身去沏茶。林晚照端茶盏时借着宽袖遮掩，飞快地扫视四周。竹墙上挂着一幅字，笔力遒劲，写着“不可说”三个字，落款是一枚小小的闲章，篆文她看不太清。茶香清冽，带着竹叶的苦味，确实比侯府的茶别有一番风味。
她刚抿了第一口，竹帘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两个人，一前一后。前者步履从容，后者紧随其后，呼吸略有些不稳。
“裴大人，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。只是侯府那边……”
“侯府那边不必理会。”一个声音说。温润，清朗，像玉珠落在冰盘上，是裴砚。
林晚照端着茶盏的手一紧。她没回头，而是借着起身添茶的动作，侧身闪进了后堂的竹帘后面。帘子很密，从外面看不见里面，她却能透过缝隙看清茶舍内的情形。
裴砚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圆领袍，腰束玉带，乌纱帽下一张脸清隽如画。他生得极好，眉眼温润，唇角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，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端方君子。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替他拉开竹椅，他坐下来，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。
掌柜的立刻换了副面孔，恭恭敬敬端上新茶：“大人，这是今春最后的雨前龙井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砚端起茶盏闻了闻，“慈幼局那边如何？”
“都按大人吩咐的办了。那批药材今早已经送到，账目也清了。”
裴砚点点头，目光忽然扫过后堂的竹帘。林晚照心口一缩，下意识屏住呼吸。但他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，低头吹了吹茶沫。
就在这时，竹帘外又走进来一个人。是个年轻女子，身量纤细，穿了件海棠红的比甲，乌发上簪着一支白玉蝶簪。是宋清漪，裴砚名义上的未婚妻。她脸色不太好，进来后也不行礼，径直在裴砚对面坐下：“裴砚，你什么意思？昨儿个当着林晚照的面给我没脸，今儿个又让人把我哥的差事撸了——”
“你哥中饱私囊，贪墨赈灾银两，没送他去大理寺已经是看你的面子。”裴砚放下茶盏，仍是那副温煦的模样，“清漪，你最近是不是跟侯府走得太近了？”
宋清漪脸色一白：“你怀疑我？我不过是在赏花宴上跟林晚照说了几句话——”
“我说过。”裴砚忽然打断她。他站起身，月白袍角拂过竹椅边缘，声音仍是温的，人却一步步逼近宋清漪，“离她远一点。”
宋清漪被他逼得连连后退，脊背撞上竹墙，发出一声闷响。裴砚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，微微俯下身。从这个角度林晚照只能看见他的侧脸，那线条依然温润如玉，但那双眼睛里——林晚照攥紧了竹帘的手指——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，黑沉沉的，像结了冰的深潭。
“再让我看见你接近她，”裴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让宋清漪整个人都抖了一下，“我就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竹帘后，林晚照的牙关开始打颤。系统009在她脑子里疯狂闪烁：“警告！检测到目标角色非正常状态！建议宿主立即撤离！”
她当然想撤。她甚至已经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。但竹帘下摆勾住了她裙裾上的绣花，她轻轻一扯，竹帘晃了晃，发出细微的“咔”一声。
茶舍里瞬间安静了。
宋清漪没发现，她还在发抖。但裴砚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的肩膀，准确地投向后堂那扇微颤的竹帘。林晚照看见他挑了挑眉，那种结冰的森然瞬间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。他松开宋清漪，理了理袖口，步伐从容地走向后堂。
竹帘被一只手掀开。那手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然后林晚照对上了裴砚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此刻恢复了平日的温润，甚至还含着一点笑意，但在最深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。
“姐姐怎么躲在这儿？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，仿佛只是在哄一个偷溜进书房捣乱的孩子。但林晚照注意到他的称呼——姐姐。原主比他小两岁，他从来只叫她“林姑娘”。
林晚照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竹墙，喉咙发干。系统009在她脑子里尖叫：“真心值波动！-45%……-40%……等等，怎么又降到-60%了？”
“裴大人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沙哑得不像话，“我……我只是来喝茶。”
裴砚低头看着她。距离太近了，她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墨香，混着一点龙井茶的甘涩。他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跟他平日对朝臣、对同僚、对任何人的笑容都不一样，眼角微微弯起来，露出一点近乎天真的弧度。
“姐姐不是要攻略我吗？”他压低声音，气息扫过她的耳廓，“怎么见到真面目，就怕了？”
林晚照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攻略这个词，不该是这个时代的人会说的。
系统009彻底疯了：“严重警告！目标角色疑似觉醒！建议宿主立即放弃任务——”
裴砚的手忽然抬起来，冰凉的指尖轻轻掠过她鬓角碎发。那动作很轻，像蜻蜓点水，却让林晚照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别怕。”他退开半步，又变回那个温润如玉的裴首辅，甚至体贴地替她拨开竹帘，“茶凉了，我让人再沏一壶。姐姐坐。”
林晚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听竹轩的。秋纹在巷口急得直跺脚，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：“姑娘！您怎么去了那么久？方才我看见裴大人的马车过去了……”
“回府。”林晚照扶着秋纹的手爬上马车，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。系统009在她脑子里消停了片刻，又弱弱地响起来：“宿主……裴砚真心值当前-65%。您方才触发了他某种……未知状态。建议宿主近期避免与目标接触，先收集情报。”
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街，林晚照掀开车帘一角。长街尽头，听竹轩隐在竹林深处，青瓦白墙，看不真切。她忽然想起那幅挂在竹墙上的字。
“不可说”。
到底什么不可说？裴砚那双在温润面具下燃烧的眼睛，还是他脱口而出的“攻略”？林晚照慢慢放下车帘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绣着的缠枝莲。
“系统，”她在心里问，“原著里裴砚最后怎么样了？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电子音再响起时，带着一丝诡异的迟疑：“原著结局……裴砚在登顶权力巅峰后，于冬至夜自焚于书房。死因不明。”
林晚照的心沉下去。温润君子，权倾朝野，最后却自焚而死。那他今夜对宋清漪说“让你生不如死”时的眼神，对她说“姐姐不是要攻略我吗”时的低笑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？
或者，都不是。
马车拐过街角，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。林晚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尖还残留着竹帘粗糙的触感。系统009在她脑海中安静地闪烁着，光点明灭不定。
“目标真心值更新：-65%。任务仍在进行中。”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闭上眼睛，任由马车载着她驶入长安街渐浓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