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林晚照是被雨声吵醒的。
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着,桂花被打落了大半,粘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。她披了件外袍坐起来,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回想昨天的事。裴砚那张脸,那个笑,那句“姐姐不是要攻略我吗”,每一个细节都像扎进肉里的刺,碰一下就疼。
“系统,”她抱着膝盖坐在窗边,“你说裴砚‘疑似觉醒’,到底什么意思?”
009的电子音比往常沉了几分:“原著中并无裴砚知晓‘攻略’概念的设定。宿主与他首次接触时,其行为模式已偏离原著轨迹。初步推测:目标角色可能拥有前世记忆,或具备高于当前世界级别的认知能力。”
“他也有系统?”
“能量波动检测未发现同类系统痕迹。但他的精神力数据异常高,远超普通NPC阈值。”
林晚照揉了揉太阳穴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,倒映着灰白的天空。她让秋纹拿来纸笔,把已知信息一条条列下来:裴砚,首辅,表面温润,私下阴鸷,对宋清漪的威胁极度真实;知道“攻略”一词;原著结局自焚;真心值目前-65%,且波动剧烈。
“他昨天看见我的时候,真心值反而从-65%回升到了-60%。”林晚照用笔尖点着那行数字,“这说明他对我的‘真实反应’比对我假装纠缠要感兴趣。”
“宿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对原主的厌恶是真实的,但他对我的好奇也是真实的。”林晚照放下笔,“他也许分不清我和原主的区别,但他察觉到了‘变化’。一个追着他跑了两年的人忽然躲进竹帘后面偷看他,他只会觉得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有趣。”
雨声渐歇的时候,林晚照决定出门。这次她没带秋纹,一个人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衣,把头发挽成寻常人家的妇人髻,揣了把油纸伞从后门溜出去。009在她脑子里吱哇乱叫:“宿主您要干什么?以您现在的身份单独行动很危险——”
“裴砚今天在哪儿?”
“目标角色辰时入宫参加经筵,未时出宫,申时回府。”
“那他有时间去听竹轩吗?”
系统沉默了几秒:“根据轨迹推测,目标不会前往听竹轩。”
林晚照撑着伞拐进那条窄巷。雨后的听竹轩格外安静,竹叶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便噼里啪啦落一地。竹帘半卷着,掌柜不在,后堂却传来轻轻的哼歌声。林晚照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,还是掀帘走了进去。
后堂的茶炉边坐着个老太太,满头银发用竹簪子挽着,正低头在捻茶叶。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:“客官稍等,水还没开。”
“老人家,我不是来喝茶的。”林晚照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……想打听一件事。”
老太太抬起眼。那双眼睛混浊却不浑浊,像蒙了尘的琉璃珠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沉沉的穿透力。她上下打量林晚照两眼,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:“你是昨天躲帘子后面那个姑娘。”
林晚照脸一热。
“裴砚那孩子,从小就在我这儿喝茶。”老太太慢悠悠地捻着茶叶,“他看着跟谁都亲近,其实跟谁都不亲近。唯独来我这儿的时候,能多说几句话。”
“他……”林晚照斟酌着措辞,“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?”
老太太把捻好的茶叶放进紫砂壶里,热水冲下去,一股清苦的香气腾起来。“他小时候啊,”她叹了口气,“跟着他母亲住在城外庄子上。他母亲是个好人,可惜命不长。他父亲裴老大人那时候还在翰林院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。后来他母亲没了,裴老大人续了弦,才把他接回京城。”
林晚照端着热茶抿了一口:“他母亲怎么没的?”
老太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的表情。“病死的。”她说,“那年冬天特别冷,庄子上连炭都不够烧。她咳了整整两个月,最后一口血吐在裴砚怀里。那孩子当时才七岁,抱着他母亲在雪地里跪了一夜,等人发现的时候,两只手都冻烂了。”
林晚照的指尖掐进掌心里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老太太把茶壶放到一边,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渐晴的天光,“后来裴老大人把他接回来,让他读书、考功名、入朝为官。他争气,十七岁中了解元,十九岁就进了翰林院。人人都说裴家大公子温文尔雅,前途无量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可他自己心里那个窟窿,谁也没补上。”
林晚照沉默了很久。茶杯里的茶凉了,苦味却还在舌尖上盘旋。她想起裴砚那双在温润面具下燃烧的眼睛,想起他对宋清漪说“让你生不如死”时轻飘飘的语气——原来那个窟窿,是七岁的孩子在雪地里跪出来的。
“老人家,”她放下茶杯,“墙上那幅字……是谁写的?”
老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竹墙。“不可说”三个字笔力遒劲,墨色沉着。“那是裴砚十五岁那年写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,他一个人来我这儿,关在屋里写了一天。写废了半刀宣纸,最后就留下这一幅。我问他写的是什么意思,他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老太太转回头看着她,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。她凑近了些,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。她说:“他说,有些话说出来就没人信了,不如不说。”
林晚照从听竹轩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完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明晃晃地刺眼。她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。
有些话说出来就没人信了。
七岁的孩子在雪地里跪了一夜,冻烂了双手,也没能留住母亲。后来他学会了笑,学会了温润如玉,学会了对所有人彬彬有礼。可那些真正想说的话,再也说不出口了。或者说,再也没有人愿意信了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问,“裴砚最后自焚……是在什么时候?”
“原著结局章节,冬至夜。距离当前情节时间约三年。”
三年。林晚照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。三年时间足够一个人登顶权力巅峰,也足够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一个精雕细琢的壳子。裴砚在那个冬至夜点燃书房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呢?是母亲咳血而亡的那个冬天,还是他在翰林院第一次听见别人夸他“温润如玉”时的冷笑?
她深吸一口气,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现在不是共情的时候。她是来攻略他的,任务是获取真心值100%,不是来当心理医生的。
转过街角的时候,她差点撞上一个人。对方扶着她的手臂稳住她,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布衣传递过来。林晚照抬头,看见一张陌生青年的脸,眉目英挺,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,腰间挂着一枚蟠龙玉佩。那人也愣了愣,随即松开手后退半步,拱了拱手:“失礼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林晚照侧身让开,低头快步走过。但那枚蟠龙玉佩在她余光里一闪,系统009突然响起来:“检测到重要情节角色!赵珩,定北侯世子,原著后期关键人物,与裴砚存在激烈冲突——”
林晚照猛地回头。那个青年已经走远了,天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人群里。她攥紧了手里的油纸伞,心跳忽然快了几分。
赵珩。原著里最后逼得裴砚自焚的人,就是定北侯世子赵珩。他此刻出现在听竹轩附近,是巧合还是蓄意?裴砚知道他来过吗?
她拐进另一条巷子,扶着墙壁慢慢蹲下来。脑子里的线太多了,理不清,每一根都牵着未知的危险。裴砚的秘密、赵珩的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意味着什么、老太太说的那个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的孩子——还有裴砚昨儿在她耳边低笑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笃定。
他到底知道多少?他又在等什么?
“宿主,”009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来,“目标角色裴砚已于申时回府。另外……他的真心值从-65%变成了-55%。没有明确触发事件,从昨天傍晚开始缓慢回升。”
林晚照一愣。从昨天傍晚开始。那是她从听竹轩离开之后。
她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泥点。巷子尽头的光越来越亮,市井的喧闹声隔着几重墙传过来,有人在叫卖糖炒栗子,有小孩追着风筝跑过去,笑声脆生生的。这世界鲜活、真实、热气腾腾。可裴砚一个人坐在那座雕梁画栋的首辅府邸里,推开的每一扇窗都照着同一片天空。
他等的东西,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攻略成功。
而是有一个人,愿意先听他那些“不可说”的话。
林晚照把油纸伞收起来,深吸一口气,朝侯府的方向走去。身后巷口的糖炒栗子摊腾起白茫茫的热气,模糊了那个天青色背影消失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