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的气氛不太对劲。
林晚照刚跨进垂花门,就看见秋纹站在抄手游廊下急得转圈。见她回来一把拽住她袖子,压着嗓子道:"姑娘可算回来了!夫人问了三回了,说让您一回来就去正院。"
林晚照心里咯噔一下。原主的母亲林夫人是个典型的世家主母,对女儿百般宠爱,唯一的执念就是让她嫁给裴砚。这执念与其说是为了女儿的幸福,不如说是为了侯府的面子——满京城都知道林晚照在追裴首辅,若追不上,整个侯府都要沦为笑柄。
她换了身衣裳去正院,刚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林夫人的声音带着笑意:"……可不是么,我们晚照就是死心眼,认准了裴大人便谁都瞧不上。太后娘娘那边还请您多美言几句……"
林晚照脚步一顿。另一个人是谁?她绕到屏风后面偷看了一眼,差点没站稳。坐在林夫人对面喝茶的,竟然是宋清漪。
宋清漪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褙子,头上那支白玉蝶簪换成了素银的,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不少。她端着茶盏微微笑着,说出来的话却让林晚照脊背发凉:"夫人放心,裴大人那边我自然会帮衬着。只是……林姑娘到底年轻,有些事急不得。"
林晚照攥紧了袖口。昨天裴砚才在听竹轩威胁过宋清漪,今天她就找上门来"帮衬"?这是投诚还是试探?
"姑娘,"秋纹在后头小声唤她,"夫人让您进去。"
林晚照深吸一口气,绕过屏风走进去。宋清漪看见她,笑容更深了些,站起身盈盈一福:"林姑娘。"
"宋姑娘。"林晚照回了个礼,在林夫人身边坐下,乖巧地垂着眼。林夫人拍了拍她的手:"你这孩子,昨儿个又去裴府了?听说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?"
"娘,"林晚照声音软软的,"我想明白了,强扭的瓜不甜,以后不去了。"
林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宋清漪端茶的手也微微一顿。屋里安静了片刻,林夫人干咳一声:"胡说什么?你姨母昨儿还传话进来,说裴大人虽然面上冷淡,但从未在外人面前驳过你的面子,这便是有意。"
有意个鬼。林晚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裴砚不驳原主的面子,大约只是懒得跟一个蠢姑娘计较罢了。
"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宫宴,"林夫人继续说,"你姨母说了,到时候替你安排和裴大人独处的机会。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准备。"
中秋宫宴。林晚照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原著里这场宫宴是重要转折点——原主在宴上对宋清漪百般刁难,被裴砚当场喝止,颜面尽失,从此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。她若按照原著走,真心值怕是要直接跌破-100%。
"知道了,娘。"她乖巧地应下,余光扫过宋清漪。宋清漪正低头喝茶,睫毛微颤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送走宋清漪后,林晚照没有回自己院子,而是绕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蹲下来。009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分析:"宋清漪今日来访行为异常。原著中她此时对宿主的态度应是敌视,而非主动示好。推测受昨日裴砚威胁影响。"
"她怕裴砚,所以来找我结盟?"
"或者来试探您是否知道什么。"
林晚照捏着一片桂花瓣揉碎了,指尖染上淡黄的花汁。宋清漪那条线暂且放一放,眼下最棘手的是中秋宫宴。太后姨母要安排她和裴砚"独处",这简直是送死。以裴砚现在的状态,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演好这场戏。
"系统,"她说,"裴砚的真心值现在多少?"
"-50%。过去一天缓慢回升了5%。"
回升了。虽然慢,但确实在回升。这意味着她在听竹轩的"偶遇"和后续的"打听"都起了作用。裴砚对她从纯粹的厌恶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好奇——或者说,审视。他在观察她。
"那他对宋清漪呢?"
"仍然无法查询,但从行为模式推测,昨日威胁之后应当有所下降。"
林晚照站起来拍了拍裙摆。一个对未婚妻冷漠、对过去讳莫如深、对未来的结局坦然接受的男人,她到底该拿什么去撬开他的壳子?
中秋宫宴在三日后。这三天里林晚照哪儿也没去,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练字、插花,偶尔去给林夫人请安。林夫人对她忽然的"安分"颇为欣慰,以为女儿终于开窍学会了欲擒故纵。只有009在她脑子里嘟囔:"宿主,您真的不采取任何行动吗?目标这几天在朝堂上一切正常,没有任何异常波动……"
"他在等。"林晚照把写废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竹篓里,"我也在等。"
等中秋夜。
八月十五那天傍晚,林晚照被丫鬟们按在妆台前捣腾了两个时辰。铜镜里的少女盛装华服,眉心胭脂痣被朱笔重新描过,更显娇艳。她穿了件石榴红的织金袄裙,云肩上绣着缠枝牡丹,走动时裙裾上的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"姑娘今日真好看。"秋纹替她戴上最后一支点翠凤钗,眼眶都有些发红。
林晚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。原主这张脸是极美的,可那双眼睛里还留着她的冷清。她按了按心口,随林夫人上了进宫的马车。
中秋宫宴设在大明殿前的露台上,灯火通明如白昼,丝竹声隐隐约约从水榭那边飘过来。林晚照跟着林夫人入席,一抬眼就看见了斜对面的裴砚。他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的朝服,玉冠束发,坐在一群勋贵中间,举杯谈笑,温润如昔。但林晚照注意到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没动过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,很快,快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。但林晚照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亮光——跟那天在听竹轩掀开竹帘时一样,审视里带着玩味。
太后果然把她安排在裴砚附近的席位。隔着两张案几,说话够不着,但抬眼就能看见对方。宴席过半的时候,有个小内侍悄悄摸到她身边,递了张字条:"林姑娘,太后娘娘请您去后殿更衣。"
林晚照展开字条,上面只有四个字:梅林候君。
"姑娘,"秋纹紧张地拽她袖子,"奴婢陪您去。"
"不用。"林晚照把字条攥进手心,起身离席。后殿的方向她记得,原主小时候常进宫玩耍。但她没有去后殿,而是拐进了通往御花园的小径。中秋夜的御花园里挂满了琉璃灯,光晕朦胧,花影重重。她沿着鹅卵石小路往里走,越走越僻静,最后停在一片梅林前面。
这个时节梅花还没开,光秃秃的枝丫在月色下伸着,像无数只枯瘦的手。林晚照站在林边等了片刻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沙沙响。她转身,看见裴砚从一株老梅后面走出来。绛紫朝服在月光下近乎黑色,玉冠上的明珠泛着冷光。
"姐姐好聪明。"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,唇角弯着,眼底却没有笑意,"知道我不在后殿。"
"裴大人也没去后殿。"林晚照说。
裴砚往前走了两步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清隽的轮廓被勾出银边。他微微偏着头打量她,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件。片刻后他低声笑了:"换了个人似的。以前的林姑娘可不会这样看我。"
"以前的林姑娘怎么看裴大人?"
"眼巴巴的,恨不能把心掏出来。"他语气随意,好像在说别人的事,"像只摇尾巴的小狗。"
林晚照被他这个比喻噎了一下。原主的热烈确实蠢得让人心软又心烦,但被人当面说成"摇尾巴的小狗"还是有点扎心。她抿了抿唇:"那现在呢?"
裴砚走近了。一步,两步。近到林晚照能闻见他身上清苦的墨香,这次还混着一缕桂花酒的甜气。他终于喝过酒了。他低头看着她,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埋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"现在像一只蹲在墙头观察我的猫。"他说,"警惕的,安静的,随时准备跑掉。"
林晚照的心脏跳得快了些。她知道自己在玩火。裴砚对她好奇,但这种好奇里带着危险。他看穿了她跟原主的不同,却没有点破,只是在享受这个观察的过程。一个随时可能自焚的人,对什么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。
"裴大人,"她抬起眼看着他,"你昨天在听竹轩说的那个词,是什么意思?"
裴砚的笑容顿了一瞬。极短的一瞬,短到如果林晚照没一直在盯着他的脸,根本不会发现。然后他又笑了,这次笑容更深,眼角甚至弯出了温柔的弧度:"姐姐觉得是什么意思?"
"我不知道。"林晚照说,声音很稳,但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抖,"所以才来问你。"
梅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语,隔着重重的花木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裴砚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间那支点翠凤钗,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颤。
"我要回去了。"他收回手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,"太后娘娘安排的时间不长,若我们待得太久,会有人起疑。"
他转身要走,林晚照鬼使神差地开口:"裴砚。"
他站住了。不是"裴大人",是"裴砚"。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愣了一瞬。裴砚侧过身,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,那双眼睛里的玩味收了几分,露出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怔忡。像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轻轻荡开。
"你那天晚上……"林晚照看着他的眼睛,"你威胁宋清漪的话,我听见了。你说的是'再靠近她'——那个'她'是我,对不对?你为什么不让宋清漪靠近我?"
裴砚没有说话。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有一半陷在阴影里。良久,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低低的,像叹息。
"姐姐,"他说,"你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细节。你只会扑上来要我娶你。"
他抬步走了。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梅林的阴影里,脚步声沙沙远去,最后被夜风吞没。林晚照站在老梅树下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009在她脑子里疯狂刷新数据:"目标真心值波动!-50%……-45%……-40%!宿主,他方才至少有十秒钟处在毫无防备的状态!"
十秒钟。只有十秒钟。但林晚照在这十秒钟里看见了一个跟"温润首辅"和"阴鸷权臣"都不同的裴砚。那个七岁跪在雪地里冻烂双手的孩子,终于有一次,把脸上的壳子卸下来了一瞬。
她慢慢靠上身后粗糙的梅树干,抬头看着月亮。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光秃秃的梅枝上方,像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眼睛。
"系统,"她轻声说,"中秋之后,原著里下一场重要情节是什么?"
"原主在宫宴上当众刁难宋清漪,被裴砚喝止。此后原主怀恨在心,开始策划谋害宋清漪。宿主已成功避开此情节,但蝴蝶效应已经开始。"
林晚照闭上眼。蝴蝶效应已经开始,意味着情节会越来越脱离原书轨迹。她要在一条看不清前路的地图上,去攻略一个连自己都想放弃自己的人。
远处传来秋纹找她的呼唤声,脆生生的,在夜风里飘散。林晚照整了整被梅枝勾乱的衣襟,快步走出梅林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落在她身后的青石板路上,像一个不肯出声的沉默追随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