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次日,林晚照是被太后宫里传来的口谕唤醒的。
秋纹端着铜盆进来时,脸色比盆里的水还白:"姑娘,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来了,说是请您过去说话。"
林晚照揉了揉眼睛坐起来。昨晚从宫里回来已经过了子时,林夫人全程阴沉着脸,在马车上一句话都没说。她知道为什么——太后安排的"独处"被她搞砸了,裴砚从头到尾都在宴席上,根本没去后殿。
换好衣裳去前厅,一个穿墨绿比甲的中年女官正坐着喝茶,见林晚照出来,微微欠了欠身:"林姑娘,太后娘娘请您今日入宫。"语气客气,但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"你自求多福"。
林晚照跟着女官进宫,一路上都在盘算该怎么解释。到了慈宁宫,太后正歪在榻上让宫女染指甲,见她进来也不抬眼,只是慢悠悠道:"昨儿个去哪儿了?"
"回姨母,"林晚照跪在地上,声音软糯,"昨儿个……在御花园看月亮,一时忘了时辰。"
太后染指甲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抬起眼皮看了林晚照一眼,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精明锐利,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:"看月亮?"
"是。"林晚照低着头,"梅林那边的月亮特别圆。"
太后沉默了。屋里只有宫女染指甲时细碎的悉索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:"倒是长进了。"她挥退宫女,坐起身来打量着林晚照,"以前你只会哭哭啼啼说裴大人不理你,现在倒是学会耍心眼了。昨晚裴砚一直坐在席上,根本没离开过——你看的是哪个月亮?"
林晚照心里一紧。裴砚没离开宴席?那昨晚在梅林里跟她说"我要回去了"的人是谁?她抬起头,对上太后审视的目光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裴砚身为首辅,想在宫宴上脱身片刻而不被人发现,有的是办法。太后说他"一直坐在席上",也许只是替身,或者用了什么障眼法。
"姨母,"她垂下眼睫,"昨晚……确实有个人在梅林见了我。至于是不是裴大人,我不敢确定。"
太后的眼神变了几变。她盯着林晚照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"你这丫头,倒是比从前精明了不少。也罢,"她松开手,"既然有人愿意在梅林见你,说明这事还有转圜余地。回去吧,过几日你生辰,我会让裴砚去侯府贺寿。"
林晚照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。太后这是在敲打她,也是在帮她。让裴砚来侯府贺寿,几乎是明晃晃地把机会送到她面前了。
从慈宁宫出来,林晚照沿着宫墙慢慢走。009在她脑子里分析:"昨晚在梅林见宿主的确实是裴砚。他使用了某种掩护手段,原著中并未记载他有此能力。这进一步证实他具备超出原设定水平的能力。"
"他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?"林晚照低声喃喃。
"不确定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他昨晚那十秒的脆弱状态对真心值产生了显著影响。从-40%继续回升到-35%,甚至在您离开后,他独自待在梅林里时,数值短暂触及过-25%。"
-25%。那是到目前为止的最高点。但只有一瞬间。林晚照想了想,那大概是她转身离开之后,裴砚一个人站在光秃秃的梅树下,被月光照着的时候。没人看见他,他就不需要戴面具。可那面具底下露出来的到底是什么?
回到侯府已是午后。林晚照刚跨进院门,秋纹就捧着个乌木匣子迎上来:"姑娘,方才有人送了这个来,说是给您的寿礼。"
"我生辰还有三天呢。"
秋纹摇摇头,将匣子递过来。匣子不大,乌木沉沉的,上面没有任何标记。林晚照打开盖子,里面铺着一层暗红的绒布,绒布上躺着一支簪子——不是她昨夜戴的那支点翠凤钗。这支簪子是素银的,簪头雕着一只蜷着身子的小猫,猫眼是两颗极小的墨玉,亮晶晶的。簪身内侧刻着一行蝇头小字,她凑近了看,只四个字:猫在墙头。
林晚照的耳根忽然烫了一下。这是裴砚送的。昨夜在梅林里他说她像"蹲在墙头观察他的猫",今天就送来这么个东西,简直是在隔空逗她。她捏着那支小小的猫簪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发现簪尾处有极细的划痕,凑到光底下才看清,是一个"砚"字。
009在她脑子里发出微弱的警报声:"目标角色主动赠礼行为,超出原著情节设定。这表示他在主动拉近距离……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对宿主的关注度超过了安全阈值。当猫露出爪尖,往往是想把什么东西按在爪子底下。"
林晚照把猫簪插进发间。素银的簪子衬着她乌黑的头发,那只小猫乖乖蜷在她鬓边,墨玉的眼睛在光下一闪一闪。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,忽然觉得这比什么点翠凤钗都好看。
"系统,"她说,"他送这个来,是试探还是示好?"
"两者皆有。以目标角色的性格,他会先抛出一个小诱饵,观察宿主的反应。如果您戴了,他就确认您愿意陪他玩这个游戏。"
"那如果我不戴呢?"
"他会认为您退缩了,可能收回所有触角,退回安全距离。"
林晚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。那只小猫卧在她鬓边,安静又狡黠。她把簪子扶正,起身往外走。秋纹在后面追:"姑娘您去哪儿?今儿个外面风大——"
"去听竹轩。"
茶舍里今天倒是热闹。林晚照掀开竹帘时愣了一下——里面坐了好几个人,三三两两围着茶桌说话,见她进来纷纷抬头打量。掌柜的在后堂探出半个身子,认出她后招招手:"林姑娘来了?后院有座,安静些。"
她跟着掌柜穿过茶舍进了后院。后院不大,种着几丛青竹,石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。掌柜的帮她斟了茶就退下了,只留她一个人坐在竹影里。林晚照端着茶慢慢喝,等着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但既然裴砚送了猫簪来,她来听竹轩坐着,他总会知道。
果然,茶还没喝完半盏,竹篱外就响起了脚步声。这次脚步声比上次更轻,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。林晚照没回头,直到那个人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。
裴砚换了身竹青色的便袍,没戴冠,只用一根素簪束着发。他看起来比在宫宴上松弛很多,坐下来的姿态也随意,一手支着下巴看着林晚照鬓边那支猫簪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
"戴上了。"
"你送的,自然要戴。"林晚照放下茶杯,大大方方迎上他的视线,"裴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"
"掌柜方才让人送了信。"他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,"整个京城都是我的眼线,姐姐不知道吗?"
这话是玩笑,但林晚照听出了一丝认真。首辅的权力渗透到了什么程度,原主不知道,但她从原著里多少了解一些。裴砚明面上是温润文臣,实际上暗中掌控着京城大半的情报网。他说整个京城都是他的眼线,也许并非夸大。
"那我以后做什么事,裴大人都会知道?"她问。
裴砚端着茶盏看她,那双眼睛里又浮起了那种玩味的光。他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开口:"那要看姐姐想做什么。如果是想跟定北侯世子私会,"他语气轻描淡写,"我自然是不允的。"
林晚照端着茶杯的手一顿。赵珩。他连赵珩在巷口跟她擦肩而过都知道。
"我不认识他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裴砚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"但他在打听你。三天前在听竹轩附近撞见你之后,他派人查了你的身份。定北侯世子忽然对一个侯府千金感兴趣,姐姐觉得是为什么?"
林晚照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裴砚在警告她,或者是在提醒她。语气里的独占欲毫不掩饰,却又带着一种"我只告诉你这些,你自己看着办"的克制。
"那你呢?"她盯着他的眼睛,"你为什么对我感兴趣?"
裴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竹影晃动,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眉梢眼角。他忽然笑起来,那笑容跟昨晚在梅林里最后那个笑一样,低低的,带着叹息的尾音。
"因为姐姐以前只想让我娶你。"他说,"现在却想让我活。"
林晚照的呼吸停了一拍。石桌上的茶凉了,苦味在舌尖蔓延。裴砚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,拍了拍袍角沾的竹叶,朝她微微颔首:"三日后姐姐生辰,我会准时去侯府赴宴。记得戴这支簪子。"
他走了。竹篱轻轻晃了两下,复又归于平静。林晚照一个人坐在石凳上,满脑子都是那句"现在却想让我活"。
系统009在她脑中安静了许久才发声:"目标真心值:-30%。持续回升中。另外,方才他提到定北侯世子时,他的情绪波动强度是昨夜梅林事件的两倍。"
林晚照慢慢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。苦涩直冲喉头,呛得她眼眶发酸。她盯着对面石凳上裴砚刚刚坐过的地方,那里还留着他衣袍拂过的一缕竹香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裴砚对她好奇、观察、试探,是因为她看见了他真正的样子却不逃走。她叫他"裴砚"的时候,他愣了。她说"现在却想让我活"的时候,他用更准确的话道破了她自己都没完全说清的念头。
他等的那个人,也许就是能在他满身污泥里看见他七岁时那颗冻烂了的心、却仍然朝他伸出手的人。
林晚照拔下鬓边那支猫簪握在手心里。素银微凉,小猫蜷着身子阖着眼,睡得安安稳稳。她忽然觉得,她跟裴砚之间的游戏,从这一刻起,输赢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她愿不愿意把这只缩在壳子里的猫,一点一点引出来。
"系统,"她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草屑,"真心值-30%。还有70%。"
"宿主,"009的声音有点犹豫,"您方才的情绪波动……是否产生了超出任务需要的感情投入?"
林晚照没回答。她推开竹篱走出后院,阳光正好,照在听竹轩青瓦上,亮晶晶的。远处传来茶客的说笑声,有人在念一首新填的词,调子软绵绵的。她沿着巷子走出去,手心里的猫簪被捂得温热。
墙角蹲着一只真正的野猫,黄白花色的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见她走过也不躲,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。林晚照蹲下来跟它对视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笑了:"你说,他到底要等多久才肯从墙头跳下来?"
野猫当然不会回答。它打了个哈欠,露出尖尖的乳牙,翻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。林晚照站起来继续走,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和另一道影子恰好交汇。她抬眼,巷口站着一个穿天青直裰的青年,正看着她。
赵珩。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多久了,眉目沉静,腰间蟠龙玉佩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。他看见林晚照也丝毫不慌,反而微微拱了拱手:"又见面了。林姑娘?"
林晚照握着猫簪的手紧了紧。裴砚方才说赵珩在打听她,他人就出现在听竹轩门口。这是巧合,还是刻意?赵珩身后是明晃晃的阳光,他的脸背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"赵世子。"她敛衽回礼,语气平淡,"好巧。"
赵珩笑了笑,那笑容磊落坦荡,跟裴砚那种温润里藏着阴鸷截然不同。他侧身让了让:"不巧。我专程来找姑娘。"
"找我?"
"听闻姑娘与裴首辅交情匪浅,"赵珩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林晚照听清,"有几件事,想借姑娘的口递给他。"
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。林晚照握着猫簪,指尖触到那个浅浅的"砚"字。她看着赵珩明亮坦荡的眼睛,脑子里却想起裴砚方才那句话:"如果姐姐想跟定北侯世子私会,我自然是不允的。"
果然,他什么都算到了。